这样的牌场子,童年生活在农村的你,一定还有印象吧

2025-10-21

    童年杂忆:王家庄里的牌场子

    文/情感学院院长

    过去,一到冬日里,田里的庄稼活忙完了,王家庄的百姓也就没事干了。

    闲着的庄稼人不会情愿待在家里头,即使外面下着雨飘着雪,大伙儿也喜欢出门溜达一圈儿。

    人各有性。有的人喜欢揣着瓜子跑邻居家串门聊天,有的人偏爱抄着棉袄袖子凑到街口烤火取暖,有的人则习惯了捧着热茶杯去牌场子里打牌或者看牌。

    今天,我们就聊一聊王家庄里的牌场子。

    01

    王家庄是个人口稠密的大庄子,正因为庄子大,喜欢打牌的人自然也多。

    忙得不可开交的农历五月里,王家庄依旧能起好两个牌场子,那就不消说人人都得空闲的寒冬腊月里了。

    第一次来王家庄的人,没有不惊讶于这里牌场子多的。你看,不仅村北面有,村南头也有,就连村子中间也起了好几个人声鼎沸的牌场子。

    闲来无事在庄子里晃悠两圈,注意听!往往这边刚歇住了脚,那边就又腾起洗牌的声音了,甚至有时候逛街的路人还可能会冷不丁地被某家院落里突然传出来的惊堂木一般的声音给吓个激灵,不用说这又是有人自摸胡牌了!

    02

    王家庄里的牌场子确实有不少,可逛来逛去,属两处最有特色。

    一处是胡家。

    胡家的牌场子里清一色的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有的老人至今还缠着长长的裹脚布。

    这些老人玩不转麻将和扑克牌,她们喜欢整日里坐在暖烘烘的太阳下围在案板桌子边上打骨牌。大概是腰里没有几个闲钱的缘故,她们牌桌上的本儿小得可怜,最大也不会超过两毛一扇儿(鲁西南方言,指两毛一个码儿)。

    老太太们大多有些眼花耳背了,她们打牌时都是慢吞吞的,上家翕动着嘴巴将牌丢到桌子上了,轮到出牌的老人时常会再拿起来凑到眼前望一望,反复确认几遍上面有几个眼儿后,这才颤颤巍巍地打出自己手里的牌。

    当然,胡家牌场子里计牌用的物件儿也传统得很,那里大多时候会用晒干后被劈成两半的秫秸秆儿,如果一时忘记它们被搁哪儿了,就索性从缸里捧出一把喂鸡的玉米粒子来,一人数上二十个,这就权当计数的码儿了。

    另一处是周家。

    周家牌场子里去的年轻人多,场面也热闹,农忙的时候可以轻松凑拢起来班子,农闲的时候三四桌也是不够坐的。

    据父亲讲,人多的时候,去周家牌场子里看牌都得从自家搬张马扎子过去,不然只能全程干站着。

    除了人多外,周家牌场子的另外一个特点就是下的本儿大。

    寻常牌场都是一块、两块的,可那里敢下五块、十块,再加上开杠翻倍、自摸翻倍等林林总总的算法,一天下来如果手气比较顺,赚他个千八百的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儿。

    03

    早些年父亲比较喜欢打牌,牌场里一天开三晌,他就去三晌,有时候甚至连午饭和晚饭都顾不上吃。

    母亲在牌场里大闹了一次后,父亲就不怎么打牌了,可他依旧喜欢跑去牌场子里看牌。所幸不管看得多入迷,一到饭点儿,他都是知道回家的。

    后来,父亲在冬日里开始干起编高草帽子的营生,慢慢地他也就不怎么喜欢往烟雾缭绕的牌场子里钻了。

    “爱打牌的男劳力,十个里有八个爱抽烟。”这是父亲总结出来的一句话。

    确实如此——村子里爱打牌的三弓腰,一天到头烟盒子和打火机不离身;一天能往牌场子里跑十八趟的乔三儿,牙齿早就被熏成了焦炭色。

    父亲讲,起先他也是不抽烟的,可在打牌的时候架不住牌友的热情让烟,本来他还拘谨地将烟卡在耳朵上,可在打牌沉思时,不知不觉中就将烟取下来凑近别人的嘴巴借火了。

    其实,不光打牌的人爱抽烟,看牌的人也爱抽烟。

    你想啊,烟气腾腾的屋子里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烟鬼,能够常年待在那里头的人,谁还不早就习惯闻烟气了?邪门的是,这习惯会拐着弯儿变成喜好,慢慢地,看牌的人口袋里也就缺不了烟了,指甲盖儿也就逐渐被烟气儿染黄了。

    04

    王家庄里的“赌博鬼”又打牌又抽烟,看起来都好似大老爷和公子哥一般,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其实,王家庄牌场里的人的家境是“一言难尽”的。为什么会这样讲呢?因为这里面有的人是家里真有钱,有的人则纯属破罐子破摔。

    咱就拿常去周家牌场子里的两个人来说。

    那里面有个叫孙六儿的,按辈分我应该尊一声“六爷爷”,他家就显然不差钱。

    先不说他的大儿子早就在集上开了货物齐全的大超市,也不提他的二女儿早就买上了轿子车,单就他口袋里的退休金就已经让他和老伴吃喝不愁了。

    所以,孙六儿来周家打牌纯属是为了消遣日子,半天下来,即使手背输个一两百的,他也不会往心里去——钱往桌子上一丢,老爷子就戴上毡帽子提着龙头拐棍儿优哉游哉地走开了,回到家后他该吃吃该喝喝,好似九牛身上掉下一根毫毛一般。

    相比孙六儿,来周家牌场子里打牌的孟三儿就寒碜得多了。

    孟三儿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儿汉子。过了四十岁以后,他就彻底断了找媳妇儿的念想了。

    冬日里没事干,孟三儿老喜欢顶着一头乱发往周家跑。别人问他有没有钱,他就边拍打着自己的破皮夹衣裳边扬着眉朝围观的牌客炫耀一番,好像衣服口袋里塞着座金山银山似的。

    可大伙儿谁不知道,那些钱就是孟三儿的全部家当了,毕竟平日里孟三儿没有什么正经营生,完全靠着去城里接一些贩卖力气的零工养活自个儿。

    赢了钱,孟三儿自然手舞足蹈;可一旦输了钱,他就没孙六儿那般洒脱了。

    他一遍遍地数着手里剩下的扑克牌(计数用的),生怕别人合起伙儿来昧他钱财。虽然反复确认过自己着实输大了,可孟三儿伸进胸前口袋里的手踌躇上老半天也不舍得掏出来。

    有好几次,牌友的手都已经在半空中摊开好一会儿了,孟三儿才面有难色地将那一沓脏兮兮的钞票亮出来。只见他低头往指间重重地啐上一口唾沫,慢吞吞地点着即将不再属于他的纸币,脸上的神情也好似在接受凌迟的酷刑一般,估计内心深处在后悔当天出门没看黄历了吧。

    05

    有次吃饭时,母亲曾端着碗问父亲,去了那么多牌场子,有没有瞧出来女人和男人打牌时有什么大的区别。

    父亲盯着门外想了想,他没夸哪方打得好,也没说哪方下的本儿大,只是说了句,“女人打牌喜欢叽叽喳喳的,男劳力则要安静得多。”

    是这样吗?为了验证父亲的这席话,我特意跑了好几个牌场子。

    几天下来,我发现的确是这样的——男人们打牌时很少咔吧咔吧地磕瓜子,也不会扯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可男人们不是哑巴,他们也会讲话,可这些话都是一阵一阵的,就像鲁西南冬季里刮起的大风。

    你听——

    有人喊“杠”的时候,周边的牌友会禁不住爆出一两句粗口,这粗鄙的言语没人会计较,因为大伙儿都知道这是一种没有任何恶意的“情不自已”。

    趁着洗牌的空当儿,大伙儿会叼着香烟囔囔两句上一轮某某的某张牌打错了,好似在总结“前车之鉴”一般。往往,被指责的那方还没来得及辩白,摇骰子的声音就让那人吞着唾沫将话给咽回肚子里去了。

    06

    逛牌场子的时候我还发现,王家庄的牌场子里不光有专心致志打牌的牌客,还有一群喜欢看牌的看客。

    这些看客之所以没能亲自参与其中,有的是因为家里有事吃饭晚了点儿,有的是舍不得口袋里的那点儿辛苦钱,有的则纯属是来人堆里解闷儿的——后两者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上场的,他们来牌场子里只是图个眼热或者凑个热闹而已。

    而晚点儿的看客就不一样了。

    对于他们来讲,没赶上牌场子是件令人痛心疾首的憾事。庄稼人都明晓先来后到的道理,晚到的他们只好蹲在牌桌子旁过把眼瘾,如果碰巧走运了还可以捡个漏儿——某个牌客跑肚上茅厕了或者家里有急事必须得提前走了,这些看客会摩拳擦掌忙不迭地顶上去,俨然球场上随时待命的替补人员。

    牌场子的确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去处,可来牌场的人并非个个是无事一身轻的。相反,有的牌客正是因为家里头有一大堆琐事等着做,这才偷溜到牌场子里躲避那烦人的“徭役”去了。

    前一刻钟还在津津有味地打着牌或者看着牌,可一转眼就被自家婆娘弄回家里去的牌客,在我的印象里,绝对是不在少数的。

    脾气好点儿的媳妇儿还会顾着颜面好声好气地劝,有点儿脾气的则会噘着嘴、剜瞪着眼或者嘴里蹦着不中听的挖苦话,脾气火爆的就直接撸袖子、揪耳朵乃至掀桌子了——当年我的母亲就是凭着掀桌子“一战成名”的。

    07

    如今,过年前后王家庄依旧会起好几个热热闹闹的牌场子,近年来因为有了年轻人的加入,本儿也抬得越来越高了。

    父亲曾贴着我的耳朵讲,有的牌场子的本儿都已经涨到五六十块了,可这样的牌场子一般都是比较隐秘的,不允许外人旁观,而且风声紧的时候还会专门觅一个脑子活泛的人在门口放哨。

    这两年,因为高草帽子的销路不佳,父亲也就不怎么挖地窨子了。冬日里闲着的时候,母亲时常笑着用胳膊肘子撺掇父亲去牌场子里碰碰手气,可父亲却失了往年的劲头儿。

    “与其在那里耗一天,不如刨个树桩子给咱家当劈柴烧。”父亲没有说大话,他真的扛着铁锨和钢镢去河堤上了。

    当烟气缭绕的牌场子里响起哗啦哗啦的洗牌声时,他已经吭哧吭哧地刨出大半个树桩子了。牌场里,牌客们缩着脖子跺着脚鼻腔里时不时地喷出团团白烟;河堤上,父亲头上也蒸笼似的腾起氤氲的白烟来。

    虽说两者看着都是白烟,但我知道——它们不只是构成成分的不同,而是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哪一种更好呢?现在的我也说不清楚。

    08

    远眺记忆中的故乡,王家庄牌场子里的牌客们正犹豫着不知道该打出手里的哪一张牌;我的父亲正卖力地挥舞着手中的钢镢,一下紧接一下,沉重的撞击声响彻整个空荡荡的河堤。

    冬日里的大雪又来了,静默的大地被茫茫的白雪给结结实实地罩住了,不管是打牌的还是刨树桩子的,都逐渐模糊在阡陌纵横的鲁西南大地之上,渐渐地,连纵横交织的阡陌也寻不到了。

    可牌场子依旧在,里面依旧是人声鼎沸。烟雾兀自缭缭绕绕的,好像从来不会散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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