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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长江。
三峡。
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天,象漏了底,倾盆的暴雨砸得大地“哗哗”作响……
突然,惊恐的枪声、凄厉的警报器声和那撕心裂肺的太平锣声响成一片
位于长江西陵峡的青滩古镇后八百米高处的危岩体,发出了一声沉闷得令人透不过气来的狞笑,总量为一千三百多万立方米的土石,脱离了古滑体,从吴淞高程八百米处的剪口一拥而下。
咆啸的巨石如千万头发了疯的怪兽,以五米的加速度砸入长江,在江心激起七十多米高的擎天水柱,峡中涌浪竟高达三十六米!
千年的青滩古镇在这一瞬间被毁灭了!
江面堵塞,致使停航三十七小时!
远离险区十余公里的地方,打翻机动船、木船三十七只,死伤二十余人!
整个坍塌面积为零点六八平方公里的泥石滑体,冲走房屋一千五百六十九间,农田七百八十亩,柑桔三万四千五百株,总损失达七百三十三万九千余元!
然而,最令人担忧的则是险区中心地区的青滩镇,在那里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一千三百七十一条生命……
夜雨沥沥……
滩声潇潇……
一奇特恐怖的古镇
一轮昏黄的毛月,悬挂在岳书宝剑峡的窄缝之间,象一个夹生的包谷粑粑;一切都笼罩在朦胧迷离的月色之中。
三峡的夜,出奇地静谧。仔细谛听,方觉有丝丝峡风送来隐隐约约的江涛声。这隐约的涛声,如诉如泣,似忧若怨!
青滩古镇里的芸芸众生,或已扯鼾打呼噜,或在被窝里打男女冤孽架,渐渐地带着夜的满足,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小镇背负的危岩体上,缠着一条早已被镇民们遗忘了的古栈道,真有点“天梯石栈相勾连”的险味儿。此刻,有两个小黑点儿,在这条荒芜奇险的古栈道上爬行着。
前边的小黑点儿似乎象一个“磨钩”,隐隐绰绰中,他不时地停在崖边,对后边的黑影打着手势,指指点点,唠唠叨叨。后边的人,借着手电的光亮,鬼画符似地在他的小本上画着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符号。如此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兜了黄岩一大圈之后,后边的人对“磨钩”说:
“老张,岩上金鸡叫过三遍了,就到我那狗窝困一觉吧!”
黑暗里,磨钩露出白牙笑了笑。
于是,两个人闪进了一座门楣上书着“长江西陵峡岩崩调查处”的小楼。
刚才走在后边的那人叫鲁一峦,是这幢小楼的主人。他走进二楼一个单间,拉开了电灯。
屋里塞得漫天漫地,什么图纸、表格、仪器、脏衣臭鞋。那张床也遭了殃,堆放了杂七杂八的东西,真是一个实足的“狗窝”。
磨钩跟着走了进来。在灯光下,磨钩暴露无遗:一米七的汉子,身板却从腰部向前成九十度地勾着,确象一条三峡中推石磨的磨钩。说话时,总是把头用力往上翘着,整个身躯自然地形成了三道拐弯。一头乱发象鸡窝,乱糟糟的。住在江边的人,可他那身泥巴衣裳好象和水没有缘分。五官不正,脸上比松树皮不会好多少,看上去已过不惑之年,其实只三十出头。他是青滩的土著,名叫张甫,青滩的人都叫他张磨钩,有人也叫他张驼子。
鲁一峦却与张甫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个高雅,一个粗俗;一个俊俏,一个病态,三年前鲁一峦聘请张甫这个当地农民,作为岩崩处专职观察员,他以工程师的特殊需求,经常和张甫滚在一起。今天晚上,也是鲁一峦约张甫去险区踏勘。他把床整了整,对张甫说:“今天晚上勘测的数据非同一般,我要再咀嚼一番,你先在床上歇会儿,天亮后我们再行动。”
张甫早已和鲁工程师成了至交,也顾不得一身邋遢相,倒头便睡,不到三秒钟就进入了梦境。
鲁一峦在张甫细微的鼾声中一头钻进了他的一大堆数据资料之中。
张甫鼾声突起,似远天的沉雷,如危岩的崩塌,鲁一峦随着这沉闷跳荡的鼾声,从案头一大堆资料中追溯着这源远流长的历史古镇。一个险象环生、奇特恐怖的青滩古镇在他头脑之中翻滚……
青滩,又名新滩。原来的滩并非很陡,水也不很湍急,后因出现多次岩崩,形成了一道新的陡滩,拦腰把长江这条东方的巨龙斩成两段,落差竟达七米。古诗云:“兵书峡口石横流。”可见这里石堵江流的险景。难怪苏轼过青滩时有一段精湛的描述:“扁舟转山曲,未至已先惊,白浪横江起,槎牙似雪城。大鱼不能上,暴腮滩下横,鸬不敢下,飞过两翅轻、区区船上人,薄技安敢呈?”又道:“十丈悬流万堆雪,惊天如看广陵涛。”青滩奇险的壮景,何等动魄惊心!
青滩,历史久远,位于长江西陵峡境内,在兵书宝剑峡与牛肝马肺峡之间,地跨东经110°46'一110°52',北纬30°54'-31°02',处于川东褶皱及鄂西八面山会合地带。东段为黄陵背斜,西段为秭归向斜,属长江三峡山地和秭归盆地。又处于三峡暴雨区内,九畹溪至都镇湾、仙女山至天阳坪等活动性断层附近,地理位置上属地震和岩崩较多的地区。鲁工程师从文献和踏勘中了解到,以小小的青滩为中心,曾经发生过数以百计的岩崩和坍山,危害较大而有史可查的就有二十余次,每次都造成一种极度可怖的世界。一首民谣道:
黄岩哼一哼,滩人喊救命!
黄岩抖一抖,滩人跟鬼走!
据《水经注》记载,汉朝永和十二年,青滩岩崩,堵塞长江二十多年,“压杀百余人”。《归州志》记载,“明朝嘉靖二十一年六月二十日,归州青滩北岸,山泉涌出泥滓,山势渐裂,居民惊吓逃避,顷之,山崩五里许。巨石腾壅,闭塞江流。压民舍百余家,舟楫不通,断航八十二年。”
“嘉靖三十七年夏,新滩又崩,颓民合数十间,压死三百余人。”
四百多年前的一幕幕惊动朝廷的青滩岩崩,与今天的滑坡正好在同一个危岩体上!
青滩历史上的一次次岩崩,都是一幕幕骇人耸听的人间惨剧!
张甫的鼾声小了,脚下的青滩镇传来阵阵.鸡鸣。鲁一峦突然双眉一挑,两眼一亮,拍案而起,大叫了一声:“绝了!”
这一激动,惊得张甫的虾米腰颤动几下,咕唧咕唧应了几声,翻身又睡了。
原来,鲁一峦在《归州志·地理志·山川》上发现了一则极有价值的趣闻:
“嘉靖壬寅夏,山复崩。崩之前一月,水府神假手于人降笔曰:‘日出龙潭照架山,将军沱内使空船。水绕龙溪防马倒,只恐新滩换旧滩。’有识者即徙居焉。未几而北岸上沱下沱相继而崩。”
鲁一峦是新中国培育出来的第一代大学生,自到“西陵峡岩崩调查处”工作之后,为了弄清这块潜伏在自然躯体中的“癌”,他抓紧熟悉这里的历史、地理,以及风土人情、传说故事。他早已查出了壬寅这年的岩崩情况。壬寅即嘉靖二十一年。他访知青滩北岸有一座小庙,叫水府庙,里边曾经供着杨泗将军的神像。他熟知秭归一带是楚子熊绎的始封之国,楚人有“信巫鬼,重淫祀”的习俗;从地理环境上讲,这首水府庙的神诗中说的“龙潭”,就是当地人叫的龙头潭,“架山”就是笔架山,“龙溪”就是龙马溪,这些小地名,都分布在新滩四周。在漫长的封建社会里,百姓们不可能用科学方法去获得和传播即将滑坡的信息,不知是哪一位聪明的地理预测家,借神力来搭救青滩的老百姓,假手于神,道出了种种怪现象之后,一语破的,点明“只恐新滩换旧滩”暗示了青滩北岸将发生岩崩。果然有人识破此诗的奥秘,闻讯纷纷逃走,故此“山崩五里,压民舍民余家,堵江八十二年”的特大灾异之中,而未死伤一人。虽然是假借神威,但这种准确及时的预测,起了不可低估的作用。这不正是我国古代伟大的岩崩预测家么?只可惜没有留下此人的名姓!
鲁一峦心潮激荡……
“快逃!九子撵母来了!”张甫突然一声惊呼,猛地从床上坐起,指着窗外惊炸炸地说。
鲁一峦的思路被打断,他起身走到床前,张甫连眼睛也没睁开。他知道他在说梦话,准是白天监测时被什么吓唬过。
张甫徐徐躺下,翻身睡去,又扯起鼾来。可他梦呓的“九个撵母”,却出现在鲁一峦的脑际。
他经常和张甫一道,沿江村落了解地貌地理。追踪青滩南北两岸岩峰的神秘踪迹,同山民们谈天说地,讲“出龙”、“起蛟”、“溶山”的岩崩传说。
有一次,一个山民指着对面一条斜峰说:“你们看,那叫‘九子撵母’!”
鲁一峦一看,山脊梁上,从岩顶依次排列到江边的一串巨石,狰狞古怪,龇牙咧嘴。他指指点点一数,不多不少,刚刚十块巨石,原来它们叫“九子撵母”。鲁一峦对这排石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请山民讲来听听。
一个山民说:“听老辈子讲,很久以前那老岩上住着一户人家,夫妻生育了九个儿子。丈夫在峡江打鱼。一天半夜有仙子给母亲投梦,说今晚岩下要起蛟龙。她醒来后,果然听到水缸里的水在哗哗作响,碗柜里也有叮叮当当的声音。她想到岩下的丈夫还在打渔船上酣睡,于是翻身下床,直奔岩下,催丈夫解缆躲祸。九个儿子被母亲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他们不知何故,又怕母亲出事,纷纷起床,走出门去,追赶他们的母亲。大儿子追在前边,然后是老二、老三⋯⋯老幺跑在最后。没料到蛟龙得知仙子露了天机,张开大口向娘几个吹了一口神气,母亲和九个儿子一齐化为一尊尊岩石,如今依然立在那座山峰上。据说那个没得到消息的丈夫和他的打渔伙计们,人和船全部被蛟龙吞没了。”
鲁一峦顿时明白过来,这实际上是无史可考的民间流传着的一次极其恐怖的岩崩。鲁一峦,他作为一个现代科学工作者,难道不及那位在水府庙写打油诗的古人?他的预测工作,关系到古镇千余人的生命,关系到三峡两岸几十万人民的安全,关系到川江的航道,三峡大坝的建设。如果“报而不滑”,就会出现《狼来了》的寓言新编,劳民伤财。如果“未报而滑”,那会造成更加惨重的流血事件,使历史的悲剧重演,在国内外产生不良的影响。这绝对不象那首有趣的打油诗一样无足轻重,信者去,不信者留。那位古代的预测家无名无姓,他可以轻松自如,不负任何责任,不承担一切后果。鲁一峦,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大学生,是人民的工程师,是中国共产党党员,掂掂这分量,好重好重啊!
张甫的鼾声进入了新的高潮,鲁一峦却充耳不闻。他将今晚和张甫一起踏勘的九十八个数据和以往的大量资料,反复进行滑坡体稳定性的分析,发现滑坡体变形加剧,裂缝拉宽加深,种种迹象使他坚信:整体崩滑即在眼前。
于是,他毅然决然地给上级连夜写了第七个报告:
距青滩镇约八百米,海拔五百至九百米的姜家坡至广家岩地段,危岩方量一千三百万立方米,近四个月来变形加剧,整体滑坡在即,运动方向为南偏西,直指青滩镇。希望当地政府迅速组织居民迁出险区,以防患于未然。
这就是青滩大滑坡中有名的“九·五”预报。
为了表示对这一重大抉择担负责任,他在报告的后边郑重地签了字:鲁一峦。
金鸡和山雀开始啼叫,一声比一声哀惋凄厉。
鲁一峦终因力不从心,在啼鸟声中合衣倒在张甫一边。
顿时,小斗室里,两台风箱呼噜呼噜地对抽,如雷如雹,似浪似潮……
二危岩险体在何处
大难即将临头的青滩镇,自政府动员搬迁以来,就象一锅沸水,吵吵嚷嚷,鸡鸣狗吠,日夜不得安宁。
今天,青滩镇却出现了反常现象,小街上风平浪静,鸦雀无声,打杵子街口,再也见不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喜欢打情骂俏漂亮的青滩姐儿,也销声匿迹了。
叫人吃惊的是抢险救灾指挥部贴出的一张限期搬迁的红头布告,已被人戳了几个手指洞洞,四只角被撕去了三只。弄得布告的条文已经残缺不全,个别条文已难以辨认。有的居民私下嘀咕说:
“这是阎王爷贴告示,鬼话连篇。”
这种沉闷,直延续到午时三刻,才慢慢有人来到打杵子街口,象是麻雀打破蛋一样谈论开了。
“他们想借崩山来撵我们搬家,为三峡大坝移民少开几个搬迁费,想偏了脑壳!”此人叫银环嫂,长得水灵标致,一对大大的银耳环在肩胛上直晃荡,因为风韵不凡,还带点精明泼辣的野味儿,人称“青滩第一嫂”。
“画个老虎也不怕!”一个老汉指着旁边的布告说。“不发大坝移民费,老子死也不出青滩镇!”
“莫急,莫急,这叫杞人忧天!”一个半老不少的男人,摇头摆尾地搭了腔。“乡亲们,政府三令五申,要我们搬,可谓用心良苦,心想百姓!呃呃……”他舌头打了一下搅,然后提高嗓音说,“然则,你们真的相信黄岩会崩,青滩会灭么?”
人们刷地一下把目光集中到这人身上。原来他是青滩街上的刘神仙,是当地颇有韬略的人物,只因禁止封建迷信活动,他才改巫经商。如今人们叫他刘老板。此人鼠眉眼,酒糟鼻,一副瓦刀脸,下巴长着一绺黄须,颇有点足智多谋、冥顽不化的模样。他学着现代青年人时髦的港腔说:
“而今是八十年代,是信息爆炸的时代,是科学发达的时代,要大讲科学,尊重知识和人才,老朽安敢违抗潮流,背离时代?故鄙人斗胆包天,与诸位看法略异,请众位海涵!”他突然打住话头,咕噜转动着小眼珠子,打量大家的反应。
在场的青皮后生和青滩姐儿们立即活跃起来,你推我搡,打着口哨,啧啧赞叹,要听刘老板的科学高见。
刘老板见自己的话勾起了大家的兴趣,便卖了一个关子,欲言又止。
“刘老板,快讲来听听,我们也见识见识!”一群青滩姐儿催促道。
青皮后生们急不可耐了:“老不死的,讲吧!”
银环嫂一下蹦到刘老板面前,捣着他的鼻梁说:“老东西,谁不知道你那一套阴阳怪经,什么天干地支六十甲子,今天你也换脑筋,讲科学了?你要讲就讲,莫把人急坏了,不讲就留在肚子里沤肥吧!”
“莫打岔!”
“听他讲!”
刘老板卖足了关子,对银环嫂说:“你指我的鼻子,好,算你指对了地方,我就从鼻子讲起。”他转身对镇民们说,“众位请看,这是鄙人的鼻子,假设我们青滩镇就在这鼻子尖上。”他指着自己的额头,“这是岩崩处预测要崩塌的黄岩。”他又指着鼻子两边的凹沟,“这是青滩镇东西两边的大沟和二沟。试问,黄岩上边掉下来的石头,不从两边的沟沟滚下,难道还从这鼻梁尖尖上翻过吗?嗯?”
“好!”
“妙!”
“绝!”
“科学!”
“不搬不搬!”
……
银环嫂早已缩回怒指刘老板酒糟鼻子的那只手,她暗暗称奇,想不到这老不死的还有这高招,以科学治科学,青滩人不正等着三峡大坝拨来搬迁费吗?
人们一哄而起。有的乘混乱之际,神不知鬼不觉把指挥部的布告东一爪西一爪撕得稀巴烂,然后象秋风扫落叶一样,一哄而散,各回各的家,做好坚守“阵地”的准备,不给重金,休想搬迁。
正在这当口,忽听“当当当”一阵打锣的声音,接着有人高喊:“各位乡亲们,指挥部有紧急命令,三日之内,各家各户务必搬迁,大山就要来了!”
刚散开的一伙子人,听了指挥部有命令,限期三日搬迁,迅速地又聚拢而来。原来这位打锣的是张甫,于是这伙人如狂似癫,象看猴耍把戏一样把张甫围在中间,嬉笑怒骂:
“张驼子,喊什么冤,谁见那山动了!”
“磨钩,莫拿大山吓唬人,难怪你老婆也被吓跑了,没皮肉爬了!”
有人阴阳怪气地煽风说:“把他的锣缴了,免得天天来催命!”
果然灵验,几个棕包头青皮后生挤上去,夺过张甫手中的锣和槌,“当当当”地乱敲一阵,学着张甫的声音喊:“各位乡亲,指挥部有紧急命令,三日之内,各家各户不得搬迁,大山不得下来!”
他们象耍猴儿一样,扯着张甫团团打转,在场的人捧腹大笑,那些青滩姐儿们差点儿笑岔了气。
张甫气得两只眼睛象灯笼,哭不出,喊不应,夺不过。
“各位,请听鄙人敬一言。”早在一旁看热闹的刘老板讲话了。大概是刚才他讲的科学对这伙人起了作用,人们顿时安静下来。刘老板一下镇住了台,便从棕包头青皮后生手里拿过那面铜锣,递还给张甫,然后吊着洋腔说:“张磨钩,青滩镇会不会发生岩崩,你自己也蒙在鼓里。不过,你应该明白一点,你家里发生了岩崩,你老婆丢下你和你女儿去了;你也发生了岩崩,不然怎么是这么一副尊容,有了磨钩这个雅号?要是过三天搬而不崩,只怕你的脊梁骨要被人戳折了!”刘老板尖酸刻薄的话毫无收敛之意,他伸出两个指头,弹了弹张甫的驼背,“哎,一个连自己老婆都保不住的废人,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中胡说八道,说什么青滩镇要发岩崩?岂不是咄咄怪事,可叹可悲而又可笑么!
张甫的眼睛气红了,也顾不得许多了:“阴阳老狗,青滩一千多条人命,出了事你这狗杂种担得起吗?”
刘老板并不动怒,还是吊着那副捉弄人的口说:“你骂我杂种,我就是杂种,可我这杂种不比你磨钩的半截子命差,你老婆不是嫌你那磨钩腰和她穿不进裆才扔了你吗,如今你那截猪肠子有到黄岩的癞疤石上磨一磨,过干瘾了!”
“老杂种,告诉你,我的老婆回来了。”
“什么,你老婆又找上门来了?”
正在吵闹得不可开交之时,不知是谁狂叫了声:“走啊,看张驼子的漂亮婆娘哟!”
又有人在怪喊:“政府不拿金娃娃来换房子,我们死不出青滩镇!”
人们又是一哄而起,各自散去。
举镇搬迁的事,已把人们的命运紧紧地连在-起。
青滩古镇出现了不正常的“正常”情景:
一群天仙般的青滩姐儿,在龙泉古井边洗木裳,嘻嘻哈哈,打情骂俏,唱着改了词儿的民歌;
我是喜鹊天上飞,
镇是峡中一枝梅,
喜鹊落在梅树上,
石滚打来也不飞!
小巷深处,一伙青皮后生,更是发狂发癫,手舞足蹈,学着电影里的滚沙滩,啃嘴巴,勾脖子,哼起郎呀姐儿的歌:
桃子没有李子圆,
郎嘴没有姐嘴甜;
去年六月亲个嘴,
今年六月还在甜!
打杵子街口的刘老板,在柜台外边摆了一张小茶几,上边放着一小碟油炸花生米,一小壶本乡本土出产的柑桔酒,半躺在竹凉椅上,手把酒壶,嘴巴对着壶嘴儿,抿一口,停一停,然后细细地嚼着花生米,悠哉悠哉,那津味儿好长!
长江边,柑桔林里,一对对情侣,肩挨肩,背擦背,话儿甜,歌儿脆,好不逍遥自在,甜蜜醉心!
……
青滩啊,毁灭前的古老小镇,危岩体在一刻一刻地向你逼近,然而,居住在你这里的芸芸众生,他们心中隐伏着的“危岩体”,却象可怖的癌症一般,在一刻一刻地加固、滋生着。
青滩,行将覆没的青滩,你为何还这般甜蜜自在,柔肠千转,馨香恬静?
三一次酸溜溜的艳遇
青滩北岸的黄岩与南岸的链子岩,临江峭立,遮天蔽日,象两扇随时即可倾倒合拢的巨大石门,陡然增添了青滩镇的神秘奇险色彩。黄岩摇摇欲坠,小崩小塌不计其数,鲁一峦奇迹般地发现,大的崩坍平均两百年间要发生一次,每一次都是毁灭性的灾难。南岸的链子岩,岩峰上有一条与长江平行的两公里长的大裂缝,裂口四点五米宽,深两百多米,令人望而胆寒,连在裂缝口站一站也会浑身冒汗。鲁一峦就是与这样的危岩险峰打交道,可以设想,假如没有坚如磐石的信念,没有气壮山河的胆识,那是鸡蛋碰石头,经不起一碰的。与危岩险峰打交道,非具“岩劲儿”不可!
长江三峡之中,有三大千古之谜,即野人、悬棺、岩崩。青滩的岩崩,又是三峡六大隐患之首。
这千古之谜,这隐患之首,摆在鲁一峦的面前。岩崩的预测,是一门新兴的边缘学科,涉及的知识面很广,包括十多种科学类别,目前世界对它的研究乃是起步阶段。几年来,鲁一峦跋山涉水,走访了长江流域所有的岩崩区,写了六篇引起中外瞩目的学术论文,编写了五十多万字的《岩崩调查资料》⋯⋯没有这股“岩劲儿”能行么?
一个古老的科学迷宫,在他一次次的叩击之下,正在徐徐地拉开帷幕。他奇迹般地捕捉到岩崩的成因、演变的过程和爆发的前兆。
一九八三年六月,他探知青滩北岸滑坡体已从潜在形变和蠕变阶段,从全面萌动和复活阶段,开始进入急剧变形的第三阶段。
一九八五年五月,他断定青滩古滑体已转入整体滑坡和大破坏的最后阶段。
鲁一峦,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早已过了“而立”之年。然而,他还象岩崩观测站门前竖立着的标杆——光棍儿一条。他,五十年代的红领巾,六十年代的大学生,七十年代受折腾,如今只落得打单身!
他,刚到青滩的时候,一眼就发现青滩的姐儿长得很美,个个楚楚动人。这里是我国古代四大美人之一王昭君的故里,姑娘如花似玉,独具昭君容颜,尤其是青滩、泄滩两地的女孩子。故有“青滩的姐儿,泄滩的妹儿”之说。对于青滩姐儿的姿色俊美,鲁一峦曾听当地人说,一是这古镇的饮水好,镇上有几眼龙泉古井,水质特佳、冬暖夏凉,大概就是外国人求之不得的特级饮料——矿泉水;二是这里柑桔多,鱼多,含有高糖、高蛋白;三是遗传基因,她们的妈妈,妈妈的妈妈⋯⋯都有一副好容貌,就是古人所说的“天生丽质”吧!
事情就是这样,容易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青滩镇千百年来残留着一种古老而荒唐的习俗——嫌美爱丑。自昭君出塞和亲之后,青滩、香溪一带便产生了这种陋习。唐代诗人白居易《过昭君村》写道:“村女无美丑,皆灸其面。”从那以后,哪家姑娘水色好,做父母的便是一块心痛,于是请来灸面婆,为女儿灸面、薰脸、点痣破相。他们认为这是女儿家的护身法宝。
到了八十年代,这种陋俗已经销声匿迹,但在老一辈人的眼里,不能不留下一丝残影。古镇南面的水井街,有一个叫琼花的青滩姐儿,是镇上的花中之花。她不但不听老辈子人的劝告——灸脸灸面,连脸皮也不让擦伤一点儿。她把私房从银行取回,买些珍珠霜、花露水、胭脂口红、耳环项链,还买了外边流行的衣裙、高跟鞋,上上下下地“武装”起来,袅袅婷婷,洒脱大方,楚楚动人,在小镇上兜风显眼,好不风流!
沟金璞玉,一经提炼或琢磨,那是美不堪言的。琼花绝不比那些得过“百花奖”、“金鸡奖”的女明星逊色。可惜那些长年在摄影棚里度春秋的导演们,没机遇进三峡发现这位稍加点拨即可使影片大放异彩的未来明星。说也凑巧,鲁一峦初到青滩时,正置《文汇报》刊出导演谢晋将拍《王昭君的传说》的消息,并报道谢晋正在全国各地物色主演王昭君的演员。镇上的人知道后,认为主演王昭君,自然是昭君故里的姑娘具有昭君的品貌和气质,琼花姑娘是最理想的人选。热心分子还给谢晋去信,说当今昭君故里又出了一个赛昭君。还有一个青皮后生,他以伯乐发现千里马的喜悦,偷拍了几张琼花浣纱、捣衣、汲水、捕捉桃花鱼的照片,寄给上海电影制片厂,请大师们酌选。
这股选昭君的风,在上海一刮起,三峡里立即掀起层层波浪。西陵峡里人,没有不为青滩出了当代的昭君而引以为荣的。琼花姑娘的身分,在镇民们的心目中,就如火炉边的温度计,直线上升!
琼花住的水井街,青石板路都踩出灯盏窝了。
古老偏远的青滩小镇出现了好光景,狭窄的小街两旁,小茶馆、小吃店、小客栈增添不少,忙不开交。古镇上充满了生机。香客情友们带来了远方的情,他乡的爱。
在这些慕名而来的客人之中,也有刚调到岩崩调查处的鲁一峦。他既然爱上了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石头,当然也爱上了这里美人儿琼花姑娘。这一年,他刚刚迈进人生的而立之年。而立而立,要立家立业,他想在小镇上筑个窝儿,有个生根落脚之处。
鲁一峦,因为是岩崩处的工程师,身分不同,求偶的方式也与当地人有别,他一不单独去拜见琼花本人,也不托人去她家说媒,更不象当地那些显赫人物,先打出学历、资历、学位、公职等时髦的金字招牌,送彩礼、送聘金,吹个天花乱坠。他是在一次调查青滩岩崩的历史时,在离青滩半里路远的望人角一幢土房子里,偶然遇上红娘银环嫂的。
这青滩第一嫂,虽年过三十,但风韵犹存,是镇上有名的机灵鬼、恋爱精。尽管鲁一峦只向她探了探琼花姑娘的口风,她却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凭着她的老练机敏,精心地为鲁一峦和琼花安排了一个照面的机会。
晚上,在水井街一幢小楼阁里,银环嫂以岩崩处察访青滩地理为名,邀来琼花和鲁一峦第一次见面。
这本应是一次“才子佳人”的幽会。两个人初次见面,各自都有些窘态。银环嫂心灵眼尖,急忙作了一番点火引情的介绍,当然她没把鲁一峦的金字招牌打出来,也没把他终生和石头打交道的职业说穿,然后借口娃儿吃奶,荷叶包鳝鱼溜了。
鲁一峦目送银环嫂走下阁楼,这才回头仔细地看琼花。在他的眼里,今天琼花更漂亮,就如昭君丰藤靓秀,光彩照人,果真是三峡里的大美人。假如他是在书生意气之时,他还没恋上这峡中的危岩,没有把自己的一条小命系在三峡的险石上,倒是可以卖弄一些小聪明,投其所喜所好;穿上二尺五的白衫几,风流倜傥,显一身男子汉的阳刚之气,只要眼下格局一打破,一回生二回熟,你来我往,眉目传情,这天仙般的青滩姐儿,何愁弄不到手!可如今,一身野外邋遏作业装,一脸的风风雨雨。这位老处子,在年轻漂亮的姑娘面前,多少显得有些拘谨和窝囊,他知道,如果稍有不慎,偏离察访岩崩险情的主旨,不但求亲不成,反而会失去科学工作者的尊严,丢了工程师的面子,就会带来副作用,影响青滩的正常工作,于公于私都很不利。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只向她询问了一些青滩的石头、青滩的塌方、青滩的水土,至于青滩的漂亮姐儿,他提也没敢提,更谈不上什么谈情说爱。
琼花自然觉得异常奇怪,银环嫂介绍的是什么人?怎么嘴里只有石头、泥巴山,是不是提着猪头进庵堂——拜错了庙门?或许眼前这个人就是龙马溪水泥厂里打石头的石匠吧,她惊奇地问:“同志,你是来和我谈石头生意的吗?”
“不,不⋯⋯”鲁一峦舌头象打了结,问非所答地说,“你们青滩的姐儿真好!”
琼花斜瞟了他一眼:“同志呀,人人都说青滩的姐儿好,水色不错,唉,造孽呀,你没见这一串串的来人吗?尽是些拈花惹草的混光棍儿,听说⋯⋯”琼花话未说完,竟然憋闷不住,捂住嘴巴格格地笑了起来。
鲁一峦一愣:“听说什么?”
琼花鄙夷地说:“听说有位工程师也来青滩街上追姐儿了,你说反常吧?”她象顽童做了一场恶作剧之后神秘俏皮地一阵讪笑。
工程师?鲁一峦大吃一惊,难道“恋爱精”已把他的身分透露给她了?
“假如这位相石头的工程师真的来了,只怕青滩的姐儿比他盘的石头还硬几分,不碰他个头破血流才怪呢!”琼花说。
好厉害的青滩姐儿,说出的话赛枪子儿!鲁一峦就象被人灌了一碗辣椒水,只觉浑身冒火。不过,他迅速地冷静下来,暗想,这也许是一场误会,琼花厌恶那些追名逐利的姑娘,不是更显她那可爱之处吗?
话虽是这么说,可当鲁一峦步下那吱吱呀呀的小阁楼楼梯的时候,心里却是酸溜溜的⋯⋯
四.青滩姐儿的魔法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一天,鲁一峦去张甫的观测点核实数据,路过水井街。
“鲁工程师!”有人在叫他。
鲁一峦回头一看,原来是银环嫂。他突然想起上次在水井街小阁楼的幽会,那简直是受罪。小阁楼,琼花姐儿,一提起他心里就麻炸炸的。但是,怎能责怪人家红娘?他赶紧回答:“哟,是银环嫂,有事么?”
银环嫂麻利地跟上来,低声说:“鲁同志,有人找你!”
“什么事呀?”
“走,到屋里说。”
他跟着她在狭窄的石板路上走着。冷不防一群青滩姐儿从后边追了上来,叽叽喳喳对鲁一峦说:“快,有个老石匠急着找你!”
还没等鲁一峦弄清老石匠是干什么的,就被青滩姐儿们推推搡搡地来到一个深坨古院里。鲁一峦经常钻山沟走险岩,和山民们相处惯了,没有知识分子的架子,从外表看,不象工程师,倒象个野外作业的工人。所以对姐儿们也很随和,在这群姐儿中,不是被这位的酥胸擦着,就是挨了那位的圆肩。他这老处子,开始就象触电一般担惊受怕,接着是一种异样的快感,仿佛到了一个快乐王国,进入了神仙洞府,艳福不浅!
鲁一峦意念纷纷,只顾随姐儿们往里走。不知过了多少门槛,穿过多少天井和走廊,大概这是昔日滩把头专为家女修造的重重闺门吧。这些精巧的设计和鬼斧神工,不会比某些小国的宫阙逊色。
青滩的人是有智慧的,但男人们的长相多半欠佳,而女儿家却有一副好水色,似乎是阴胜于阳。如今,他们是不是知道,他们脚下的青滩镇处于复活了的古滑体上,危如头顶悬石,时有倾巢覆灭的危险。政府多次动员他们搬迁,他们总是软拖硬抗,不予理睬。照理,青滩古镇过去岩崩的一幕幕惨景,此地传闻不少,但他们为什么就是硬着头皮不搬?他们在等待着什么?
鲁一峦随青滩姐儿来到民坨之中,心里也在盘算着,想了解一下她们的心迹,摸一摸他的期盼。
几年来,他对青滩人有了一些了解,他们憨厚之中略带凶狠,耿直之中略显狡黠,温情之中,渗着辛辣,这倒是一种可爱的个性。
“到了。”
鲁一峦忽听银环嫂叫了一声。他抬头一看,原来他来到一个孤灯长明的暗室之中,只听后边“吱呀”一声,门被关上了。
“鲁同志,请坐。”银环嫂突然变了口气,冷冷
·吧叫了一声,众姐儿便摆成一个方形,围坐在鲁一峦四周,噘嘴鼓腮,不再理睬他了。
鲁一峦见了这种阵势,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她们一个个象一尊泥菩萨,一动也不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上了当,是不是钻进了穆桂英的方阵,或者落入了陷阱,到了风流窝儿里?难道她们耍了手腕,要挟他答应她们什么,才能让他“超度”?否则,就反咬一口,让他落个好色之徒的下场?
“青滩两道峡,不上刮就下刮。”这是说青滩的风是有名的。此时此境,峡风吹得檩上的瓦片瑟瑟作响,门缝里漏进来的峡风袭着桌上的小蜡烛,火苗不停地跳动。
暗室中的气氛果然有些反常。
银环嫂取出三支檀香,放在小桌上,然后点燃一支,插在桌缝里,对鲁一峦说:“三炷香的工夫,如果你不答应姐儿们的条件,你就莫当工程师了!”
“就当石匠吧!”
“还是去江里拱沉尸!”
“干脆去喂王八!”
……
恐吓的话,就象响尾蛇导弹,接踵而至,遍地开花。
鲁一峦发悚发怔,眼前一个个美丽温柔的昭君姐儿,变成了杀人的穆桂英。他竭力揣摩着她们的心境,然后镇静地说:“你们要做什么,请讲!”
银环嫂给桃姐儿丢了个眼色。桃姐儿彬彬有理地站了起来,未开言,却“噗哧”一声笑了,似乎有难言之隐。一个叫鱼姐的看了银环嫂一眼,然后对鲁一峦说:“今日天降贵人,姐儿们想和你交个朋友,不知肯不肯赏脸!”
青滩的水,映日昭昭,映月也昭昭;青滩的姐儿,欢乐艳艳,发怒也艳艳。她们如此坦诚,要与他交朋友,那是鲁一峦求之不得的事。不过,他揣摩不透,她们为何交朋友也这么声色俱厉,带着三分威严、七分杀气?
鲁一峦意念流转,兴致勃勃地环视了一下小斗室,恍然领悟:这情这景,绝非穆桂英的杀人方阵,而是姐儿们丰腴肢体围成的“美”人井”,那“井壁”,是姐儿们的酥胸、软腰、圆臀嵌就的“香壁”,与他常年在野外踏勘的石壁,形成天壤之“感触。“香壁”的每条曲线是那么自然和谐,
就如昭君姑娘家门前的香溪水一般优美流畅,了人体那种神秘而圣洁的青春之美。还有那口”,人面桃花,个个赛昭君,永远给人带来最和吉祥。凭着他的感官和推想,他力图透过她秀的姿容,去追觅她们那灵魂深层的内核,把握们胸中的渴求,意念的波纹,感情的撞击……
渐渐地,紧张、惶惑的气氛烟消云散,杀人穆桂英变成了和亲的王昭君。这么一群可怜,可亲、可爱的青滩姐儿,要交朋友,条件不高,不苛刻,何乐而不为?怕只怕自己这副丑八怪的闺相高攀不上呐,不然那次银环嫂牵红绳在小闹琼花见面,为何遭她的奚落呢?
鲁一峦起身抱拳对姐儿们致意说:“交上意的姐儿,三生有幸,只恐委屈了哪位姐儿!交卷吧!”入乡随俗,他知道青滩的风俗,玩笑地溢“你们看,是喝鸡血酒呢,还是剁香脑壳?”
话一落板,小斗室象炸了锅,姐儿们年轻,易受气氛的感染,她们恢复了活泼洒脱的天性,一蜂地紧围上来,死缠着他,高兴得发狂发癫。郁叫着去逮鸡,有的叫着去取香,还有些姐儿甚至手八脚地要抬着他撞榨打油照天灯!
正在这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不知是哪位助妄为的姐儿运足了气,尖着嘴巴,一口气把蜡烛灭了。
斗室里一片漆黑,一片混乱,一片尖声狂吼。
不知又是哪位泼辣性痴的姐儿,拦腰一把抱了鲁一峦的身子骨,一副香腮紧贴在他的脸上,(啧啧地一阵乱吻。
事情全弄糟了。
“放肆!”鲁一峦猛地挣脱身子,吼叫起来。
狂乱的斗室,被这一声猛喝镇得静了下来。
“野性!”鲁一峦气极败坏地狠拍桌子,鼓道:“快把蜡烛点上!”
此刻,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蓬嚓嚓”的鼓声。这在鲁一峦听来,无异于青滩古滑体发出的怖的岩崩,他脑子里应声而闪现出一群幽灵般的影:黑灯舞。莫非今日真撞见了妖魔鬼怪?她们要坑人害人,陷他于不义?
“把门打开!”他大喝一声,咔嚓敲燃了打火机。
斗室里烛光亮了。
由于过分的激怒,鲁一峦的目光有所不适,若很快静了下来,回头一看,小屋里空荡荡的,连胆大泼辣的银环嫂也溜得无踪无影了,唯有一个不打眼的青滩姐儿,一动不动地坐在原来的矮脚凳上,似乎房里熄灯之后,她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她的座位;房里发生的恶作剧,她也似乎一点也不知道。
“你⋯⋯”鲁一峦狠狠地横扫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岩姐儿,岩头的岩。”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却很生硬,就如她解释的“岩头的岩”一样,冰冷坚硬。
“你们叫我到这里,就是干这种荒唐事?”
没料到,岩姐欠欠身子,竟然不加任何掩饰和辩解。她默认了。
“好歹毒的青滩姐儿,你们真要把我变成拱沉尸的鬼?也不怕黄岩塌下来把你们压死?”
“就是怕黄岩……”岩姐儿漂亮的五官翕动了几下,仿佛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才下决心说:“在黄岩崩塌之前,不捏着你这主谋的疼处,你是不会为青滩人说句公道话的。”
她的话,最刺耳的莫过主谋二字。鲁一峦感到问题严重,但一时又弄不清她指的什么事。他反诘道:“你们企图陷害我,主谋是谁?”
莫看岩姐儿是个涉世不深的少女,却稳得住板,她似笑非笑地说:“变泥鳅何须怕泥糊呢?你紧张什么?除了我当当响的岩姐儿之外,哪个还敢捉弄岩崩处的堂堂工程师哩?”
“那么说⋯⋯你是主谋!”
岩姐欠欠身,点头应诺。
鲁一峦瞋目叱之:“你——徒具其表!”
岩姐儿毫无惧色:“好戏还在后边。”
这是做戏?鲁一峦心里乱哄哄的。为什么青滩姐儿竟然如此大胆,大胆到不顾羞耻的地步?他百思不得其解,痛心地说:“我真为你们姐儿们害臊!”
“害臊的是你们。是你!是你!”
岩姐儿发泼了,她话音里夹杂的那股怨气,就象天边的闷雷,在鲁一峦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青滩的姐儿、泄滩的妹儿,什么王昭君、赛昭君、朋友、恋人、情侣⋯⋯统统在他心中消失,留下的,是美女蛇、狐狸精、母老虎……一些最丑最坏的女人形象。
他气得舌头变直变硬:“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直到这时,岩姐儿似乎才动了情,显了真,“我们青滩的,山好,水好,地势好,人也好,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在这里嫁女儿,接媳妇,在这里生儿育女,又在这里钻土变鬼,好不逍遥自在,享受天伦之乐,你们为哪样要撵我们搬家,背井离乡,去过逃荒的叫花子生活?嗯?为什么?就因为你那邪说,黄岩要崩要塌要死人吗?嗯?!”
原来问题的症结在这里。她们不相信黄岩会塌,青滩镇会毁,不愿离开这祖祖辈辈生存繁衍的地方。这一下,弄得鲁一峦哭笑不得。他不知多少次给镇民们宣传解释过,又写报告给当地政府。政府派出了工作组,作了大量工作,不久前还成立了抢险救灾指挥部,可是要改变人们的看法,多么艰难!如今煮成了一锅夹生饭,怎么一下对这些青滩姐儿说得清楚?
“走,我去对姐儿们说说。”
岩姐儿拦住鲁一峦说:“慢,三炷香还没有燃完呢!”
鲁一峦急得夺路而去,岩姐朝门外吆喝了一声:“姐儿们留客!”
青滩姐儿们象是早有准备,手持擀面杖、吹火筒、修枝剪,“呼”地涌了进来,拦住了鲁一峦。
鲁一峦,这个七尺须眉,真有点儿龙游浅水遭虾戏的滋味儿。他质问:“你们要干什么?”
“真人面前不卖假药,”鱼姐儿说,“还想留贵客玩儿一会儿!”
于是,姐儿们半真半假,癫癫狂狂地硬把鲁一峦推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
鲁一峦欲去不能,如坐针毡。眼前的漂亮姐儿不象城里的流氓阿飞,她们连要挟也带着几分温柔,连撒谎也带几分真诚。他反而觉得她们的性格有几分可爱,于是回答说:“玩吧,你们说怎么玩儿法?”
“玩儿法多着呢,”岩姐儿似瞋非瞋地说:“象你这样的贵人,玩儿的门路更广。历史有殷纣王玩儿烽火,楚庄王玩儿细腰,杨国忠玩儿女儿墙,西门庆玩儿街坊妇道人家……”
银环嫂是过来人,她毫不隐讳地说:“青滩姐儿们的玩儿法五花八们,独出心裁,除了吃喝玩乐,烧茶弄饭,就是风流韵事,搞恶作剧,吊膀子,整男人。说句时新的话,就叫玩儿朋友!”
“朋友,朋友!你们知不知道‘朋’字为哪样是两个月亮?两个——月亮!”鲁一峦不去计较银环嫂的浊言秽语,他对青滩姐儿们浮想联翩,莫非她们真要和自己交个知心朋友?只要她们放正经些,她们之中任推一位姐儿⋯⋯啊,不,还是琼花的身影在他心中占据了位置,尽管那次在水井街小阁楼里受了她的捉弄,她这次就没到这里来胡闹,他还是挂记着她,只盼与她有盐同咸,无盐同淡。
银环嫂不愧是机敏过人的恋爱精,她似乎猜中了鲁一峦的心思,戳穿了说:“贵人,我们早已为你相中了一位青滩的姐儿,不知你意下如何,请你马上过目拍板。”
过目拍板?马上?恋爱精怀得什么鬼胎,是真的还是演戏?是福还是祸?鲁一峦预感兆头不好,自己会不会在这美人窝儿里陷落?他冷静下来,感叹不已:懂得爱就开始懂得心酸,理解幸福接着就体会危险!
鲁一峦还没回过神来,一群青滩姐儿熙熙攘攘拥着一个头盖红绸巾的姐儿,来到小斗室里,和鲁一峦并排坐着。
“认识一下,”银环嫂介绍说:“这位是三峡里有名的王昭君!”
王昭君,莫非就是琼花姐儿?是人们向上海电影厂推荐的那位美人儿?难道此时此景真的走了桃花运?
“福星高照,你们再见见面吧!”银环嫂一把扯下了这美人儿的红绸巾。
啊,演戏,简直是演戏。什么戏?喜剧,悲剧,闹剧,恶作剧?这群又阴又柔,又甜又涩的青滩姐儿,你拿她们有什么办法?小心防范!鲁一峦瞥了一眼,这姐儿,真真切切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琼花。眼前的琼花,更非往常,确如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描述的“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活脱脱是位巫山神女!他双眼朦胧,心底迷幻,难以自已。不过,总算他的神志没有出故障,很快地意识到自己的身分和重任,他要尽快去观测点找张甫核实数据,迅速地从女色中解脱出来,便说:“谢谢姐儿们的一番美意,我领悟了,眼下我还有一桩急事要办!”
“什么事也没有终生大事急嘛,”银环嫂耳垂上两只银环直晃荡,“要走也得说个子丑寅卯!”
“你们要我说什么?”
“这姐儿你愿不愿意?”银环嫂咄咄逼人地问。
“哪有那么简单的事?”鲁一峦夺路而走。
青滩姐儿们上去拉住鲁一峦。
“你留个条儿再去!”岩姐说。
“写什么?”
鱼姐儿抢着说:“和琼花姐保持关系!”
鲁一峦哈哈大笑。
“不,”岩姐说,“你写上:今预测黄岩不住崩塌!”
“什么?”鲁一峦似乎平生受了最大的一次的辱。“你们要我坑害青滩镇一千多条性命?”他言感交织,逼视着这群亡命仙子,猛地一甩袖子,猛长而去!
他,鲁一峦,感情生活降低到了零点;然而,他肩负的事业的信念,却已走向巅峰!
五古镇安危第一关
青滩镇的险情迅速扩大。从姜家坡至广家岩地段,一条条长长的裂缝,就象一条条巨蟒蜿蜒缠在黄岩的半山腰,似乎随时都有箍倒黄岩的可能。
鲁一峦隐隐感到脚下在颤动,他打算先赶到抢险指挥部。
指挥部的刘总指挥热情地接待了他,并听取了他的意见。他先谈了古滑体的急剧变化,然后建议青滩镇的人应全部撤离险区,三天之内必须一个不留,最后指出滑坡体左下方的望人角一处的人家应在今天晚上七点钟之前全部撤离。
刘总指挥非常重视鲁工程师的意见,立即通知召开指挥部紧急会议。
鲁一峦离开指挥部,准备去邀张甫到各观测点去观察。他来到张甫家门口,听到屋里有人在说话。
“爹,你又出门,我怕!”
“英子,莫怕莫怕,爹去一会儿就回来,家里有妈!”
“不,不,我要你,我要你!”
……
鲁一峦站在门外,这里虽然感觉不出地下的颤动,但他却似乎觉得这间房屋在抖动。这屋里曾经发生过“岩崩”。这个家庭“岩崩”的先兆,首先是从张甫的身上开始的。三年前,张甫得了一场重病,谁知他病愈之后,身躯却直不起来了,成了驼背。他的身躯的崩塌,引起了老婆的离异。这个家很快地崩溃了。老婆出走之后,留下两岁的女儿英子。这一年,张甫被岩崩处招为合同工。青滩的山,张甫并不陌生,他祖祖辈辈在这里生存,熟悉这里的一岩一峰,一草一木。他也从老一辈那里听了许多关于这里每一个洞穴,每一口山泉,每一尊石梁的传说和故事。以前,他只在山坡上放牛羊,寻猪草,采野果,捉迷藏。自他担任岩崩处的观测员之后,他把自己的命运紧紧地与危岩险石连在一起,不分白天黑夜,细心观察每一处岩层的变异,每一块石头的位移。三年的风风雨雨,日晒夜宿,使他皮变粗了,脸变黑了,人也显得老多了,可是却为岩崩处提供了一万多组准确的测量数据。这是鲁工程师研究青滩岩崩所需的珍贵资料,鲁一峦还经常和他一起在悬崖险峰上观察测量,有时夜半不归,通宵达旦。有时深夜归来,两个人不是在张甫家,就是在岩崩处睡一会儿,他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有人和鲁一峦开玩笑,说两条光棍儿搞同性恋。他却说,张驮子是一砣闪光的金子,是岩崩处的“活仪器”、“活档案”,有什么恋不得呢?
鲁一峦自己是条光棍儿,却关心张甫的家庭。一次,他和几个技术员去野外考察,路过与张甫离了婚的老婆秋菊的娘家,他买了一些糕点去看望这位瞧不起张甫的女人,先讲了她的女儿在张甫的精心照料下长得很乖,又说张甫在岩崩处有了固定的工作,而且做出了很大的成绩,受到地县有关部门的表彰,青滩人已经刮目相看,还说张甫一直想念她,专门请他带点小礼物来看她。
秋菊听了声泪俱下,终于主动提出要回家和张甫过日子。
……
屋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英子,让你爹上山去吧,这是青滩人的大事!”
好熟悉的声音,站立在门外的鲁一峦听出来了,这是秋菊的声音。张甫一家破镜重圆了,真是奇迹中的奇迹。他快步走进大门。
秋菊见了鲁工程师,泪流满面:“老鲁,你们岩崩处的人真好,你已经挽救了我们的家庭,现在,又在挽救整个青滩镇了,我把这半截男人交给你了!”
张甫激动地拉着鲁一峦的手,他知道他来必有急事,一起奔出家门,朝观测点奔去。
鲁一峦把严重情况告诉张甫,然后带他去望人角。
望人角,是青滩黄岩古滑体的前沿,约有六十多万立方米的泥石体,崩塌首当其冲,是个最危险的地方。他们刚到这里,一种异样的热风吹得他们脸上火辣辣的,边缘处,一小股一小股泥石流不断地下滑到长江里。鲁一峦由于职业的敏锐感觉,他知道这是地层发生变异时的地热释放。他转身对张甫说:“快,去通知指挥部立即带武警来,强迫这里的人家搬迁。”
张甫一颠一拐地跑了。
鲁一峦回头走进这家大门:“银环嫂,快叫你们全家搬走,这里危险!”
屋里没有人应声。
银环嫂的丈夫杜光元走了出来。他,背脚打夯出身,五大三粗,牛高马大,一身横肉,一双灯笼大眼,真有点三峡男子汉的派头。此刻他听人喊他搬家,一步迈进堂屋,把鲁一峦逼在大门外,双手叉腰,昂首挺胸,大有一夫挡关万夫莫入之势。
鲁一峦见杜光元那副打架的姿态,苦苦一笑,心想大难临头了,还耍硬气。他知道这里的人,只听老辈子讲过岩崩,却没有尝过它的苦头。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估计指挥部的人马上就会结束紧急会议,就要来了,他只好耐着性子,对眼前的把门将军说:“杜大哥,这两三天,青滩镇全部都会滑入长江,而你们住的望人角,是打不过今天晚上的,肯定会出大拐……”
杜光元大咧咧地说:“出拐我一家人受,不关你的屁事!”
“杜大哥,你要冷静一些,俗话说水火不留情,这岩崩就更不留情,你家里上有高堂老母,下有妻室儿女,你不能让他们……”
“我的老母,又不是你的,我的妻子,又不是你的⋯⋯”杜光元一时情急说漏了嘴,立即打住了话。
鲁一峦耐着性子劝道:“杜大哥,快莫说你的我的了,这是科学,望人角最危险,青滩未塌它先塌,我说了,打不过今晚上!”
“你们天天叫崩,怎么屁事没有?什么科学?我不信,老虎推磨,顾不得那一套!”
“杜大哥,莫说横话,大山来了是不留情的!”
“不留情,我知道。”杜光元劈开两腿,喝斥道,“可你们更不留情,无情无义,专拿软的捏。为哪样先拿我杜光元开刀?人家镇上一兵一卒未动,为哪样先撵我搬,嗯?”
“上级已下了死命令,全部搬迁!”
“画个老虎我也不怕!”杜光元双手往门框上一律。“我一家死在这里也用不着你操这分心!”
鲁一峦进退两难。
青滩古镇要搬迁,眼前就是第一关。
鲁一峦知道有些居民想得到一笔可观的移民搬迁费,不愿率先搬走。搬迁之举,将全镇的人的命运紧密地联在一起,很难攻破这心灵中的堡垒。
“闪开!”张甫带着武警赶来了,武警班长对杜光元说:“指挥部下了命令,望人角的人家必须立即搬走!”
杜光元一动不动,怒视着班长。
“违令者,抓起来!”班长喝声起,两个武警冲到门边,把杜光元推到一边。
鲁一峦和抢险的民兵们涌进大门。
抢运开始了。民兵们忙着搬家什。
鲁一峦走进一间小屋,他蹲下去,借着土墙壁测试一下地层的动静,因为土墙壁能帮助他获得更准确的地动数据。他从这简单的测试中,察觉地层在微微颤抖。危险!他回头催促道:“快搬,天黑之前必须搬完,不能过夜!”他正要出门的时候,发现屋内蚊帐在轻轻晃动。他立刻与他神圣的职业连系起来,迅速走到床前,用手测试了一下蚊帐摆动的幅度,突然他象发现了什么怪物一般,叫了一声。
“来呀,你来搬呀,你来抱呀!”蚊帐里一个女人嗔声嗔气地说!
鲁一峦愣了片刻,搭话说:“你是谁?”
“我是谁,你的记性被狗吃了?”
“快起来搬家,这屋里危险!”
“搬?你来搬,你来抱!”这女人用小指头勾住帐角,慢慢把蚊帐撩开了一条窄缝儿。鲁一峦一看,原来床上横躺着一个赤条条的女人。
“无耻的女人!”鲁一峦骂了一声。“讨死,你是哪里的精怪!”
“瞎眼睛了?不认识老娘了?你忘了我给你牵红绳找滩姐儿了?没想到吧,回回败在我的手下,遭娘儿们的戏弄。”
“死不要脸,死都临头了!”
“老娘怕死就不跟你过不去!”
“不知羞耻!”
鲁一峦退出门去,大叫一声;“武警!”
武警迅急赶来,又退出门去,对屋内土墙作了一个点射,然后喝道,
“把衣裳穿上!”
随着刺耳的枪响,银环嫂吓得一声尖叫,连跟带爬地钻进蚊帐。
“棺材,棺材!”厢房里传来民兵的呼叫。
接着有人喊:“棺材在动!”
鲁一峦和武警赶到厢房,只见一口红漆棺木里睡着一个并未断气的老婆婆。
鲁一峦对武警做了一个手势,那意思很明白,不要惊动老人家。显然这又是一个难关。青滩镇的人都知道,如果搬迁望人角首当其冲都盯着这一家子。在这种非常时期,对于青壮年,可以强令提迁,所以武警拉开了挡门的杜光元,排除了拦路虎,又鸣枪示警,吓退了不知羞耻的银环嫂。然而,对于老人,鲁一峦深深地知道,她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缱绻之情,可想而知。她眷恋自己的故土桔园、房屋,本在情理之中,决不能伤害老人的心!于是,鲁一峦轻轻地敲了几下棺材盖子,细声细气地说:“老人家,快起来吧,我们一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老人哼了几声,回答说:“同志,不用你们劳神操心了,你说安全,我这里最安全,唉,祖宗八代留下这老屋,就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
“老人家,这里危险,你家的东西全都有人在帮忙搬迁,你的儿子、媳妇也想转了,你还是随他们走吧!”
“他们年轻,该走,我是快钻土的人了,走了也没有板子埋,还是留在寿木里最好!”
鲁一峦这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老人家最关心的是这口红漆棺木,最担心的也是它。鲁一峦知道秭归一带的风土民俗,老人死了都要睡红漆棺木。他们说这是沾屈原大夫的光,因为屈原是为国而死,要用楚国最高的葬棺,当时只有楚国的国王驾崩之后,才用红棺安葬,老百姓在给屈大夫修衣冠墓时,就用的红漆棺椁。老人家怎么舍得这具址漆寿木呢?鲁一峦坦诚地说:“老人家,你放心,我们一定把您的寿木抢运出去!”
一剂开窍的良药,治好了老人家的心病。她从棺材里爬了起来……
六可怖的思乡情
千年古镇的生活节奏被打乱了。
青滩的望人角,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七百里峡江阵阵轰鸣,潮头翻滚,群山万壑震颤,一个六十多万立方米的庞然大物,率先崩塌下来,坠入长江,激起冲天水柱。
望人角崩塌之际,在这块危险体旁日夜监测的,只有张甫。从他布满血丝的眼里,可以想见他有多少个日日夜夜没合眼了。他坚信鲁工程师的预测,坚守在望人角旁边,观地貌,听响声,凭感触,望人角坍塌即在瞬间,他对着青滩方向,手卷喇叭筒,竭尽全力地呼喊:
“山——来了——”
“山——来——了——”
浓重的灰雾遮盖了一切,呛得张甫张不开嘴、继而峡风卷着大片大片水雾朝他迎面扑来,他浑身尘土、水珠,但他岿然不动,不停地呼叫:
“山——来——了——”
突然间,他意识到一件最关紧要的事,鲁工程师送给他一只手表,他深知他对时间的严格要求,赶紧拉下手表在手电下一照,此刻:一九八五年六月九日凌晨四时十五分。
这个时间,对于青滩镇,对于长江三峡,对于全中国,是何等重要!当天,新华社就以张甫记下的这个精确时间,向全世界公布了长江三峡青滩镇广家岩地段望人角发生了第一次大塌方,泥石量约六十万立方米,向下推移七十多米。
望人角的一声坍塌,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股摧枯拉朽的巨大冲击力量,它首先冲破了镇民们把命运与整个青滩镇紧紧连在一起的精神纽带。青滩的搬迁移民,曾经动员三年多了,惊天地动鬼神的崩坍,终于使镇民们彻底醒悟,开始改变主意,认识到当今政府真正的在为他们着想,也认识到西陵峡岩崩调查处的工程技术人员确实在为他们劳碌奔波,为他们的生命财产负责任。世界上,什么最有说服力?那就是事实,摆在眼前的事实。
镇民们开始搬迁了,他们似乎感到是鲁一峦、张甫和一切抢险指挥部的人那坦诚的心,那辛勤的奔波劳碌感化了天地,让望人角先塌下来,以示警策,使整个镇上的人们免遭这场灾难。
古镇上,各家各户翻箱倒柜,打捆系包,忙得不可开交。市井院落里,气氛紧张,整个青滩古镇象一锅煮沸的水!
天空雾蒙蒙、阴沉沉,搬迁的人们脸上蒙着一层乌云,心灵上仿佛压着一块千钧巨石。
……
大难真的临头了?
纵观青滩古滑体的剧烈变化,已经十分明显地
显示出某些滑坡的前兆,鲁一峦确认整体滑移迫在眉睫,干是向指挥所报告:
“青滩姜家坡至广家岩一千三百万立方米危岩体,今日变形加剧,整体滑移的前兆充分显现,大滑在即,情况异常紧急!”
并建议所有通往险区的道路立即戒严,禁止通行,武警和抢险人员全部撤离险区。
指挥部命令:封锁险区!
自望人角坍塌之后,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但青滩镇上的居民财产仅转移出来一部分。折腾了一天多的镇民们,此时渐渐地安静下来,一个个失魂落魄地不知该干些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天多来,镇民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风雨兼程地抢搬抢运,谁也顾不上多看一眼生活了几十载,甚至几十辈人的小镇。这下子,封锁了险区,他们开始沉静下来,待喘过一口气之后,陡然觉察到青滩古镇是那么可爱、可亲而又可怜!那么难分难舍、魂缠梦绕、牵肠挂肚!一缕缕浓烈的思乡之情袭入心怀。
灾民们,走出自己暂居的所在,走到能观望古镇的警戒线外。
他们在等待着什么?期盼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有的人在窃窃私语:
“你看,那白瓦房下边,是我家的吊脚楼,唉,这不是做梦吧?”
“嗯呐,东边那冒尖儿的小黑点儿,是我家刚刚盖的新屋顶。”
“你看,那是我们水井街下边的老井,我们还能喝上一口吗?”
“啧啧,那片黑黝黝的,是我的桔园!”
……
惋惜的哀叹声里,似乎大小便的地方,此时此刻也香了,亲切了!
镇民们祖祖辈辈花费心血留下的古镇,何以能忘?到如今他们在奔富路上创建的家业更是戳人心肝!那青砖绿瓦的温馨房舍,那枝叶繁荣的清香桔园,那留下深深足迹的石板幽径,那甜丝丝的龙泉古井……
一瞬间,人们变得那样的神往,心旌摇荡!
老人们心乱如麻,后悔不已;为什么离开家门时,不给老祖宗烧一炷香?化几张纸?泼半盅酒?
青滩的姐儿们,后悔最后一次搬东西的时候,没喝一口可以使人变得标致的龙泉水。那些豪爽的青壮年汉子,也在后悔,为什么不把搬的最后一趟家具扔掉,搬一块小街上有海螺或竹叶化石的石板?多少也是一点古镇的东西啊。
人们就是这样用惋惜去寄托一片思乡之情!
无论男女老幼,对于青滩古镇,都有各自的后悔和惋惜。也许,不久大山真的就要来了,这些心愿全都会铸成终生的遗憾。一种强烈的思乡之情,夹杂着恐怖之感,象长江的激浪一样冲击着人们的心田。话说三遍淡如水,情动三遍揪人心!不知是哪一位,鼻子一酸,心头一软,开始低声啜泣起来。这声音虽然不大,却象催化剂一般,一霎时,哽咽声,数落声,喊爹叫娘声,甚至嚎啕痛哭声交织成一片。涛涛长江水,也在凄楚地悲鸣。
“乡亲们,莫难过了!”突然一个人清醒过来,站在痛苦的人群中说。“趁大山还没有下来,我们赶回青滩镇看一看!”
此时的思乡情已浓得象烈性的老酒,经这人一提醒,立刻便有人响应了。
“回去和老祖宗作一次告别吧!”
“就是回去看上一眼也行啊!”
……
就象一堆干柴被人丢了一个火星,人们乘着思乡的醉意,昏了,野了,狂了,疯了!一个个从警戒线外边的沙滩上爬起来,也顾不得去拍屁股上的泥沙,聚合在一起,冲向岌岌可危的青滩镇。
戒严的封锁线上,值勤人员不多,真有点积众难返,武警们只好一边劝说阻止,一边用报话机与指挥部联系,要求立即增派武警。
镇民们象冲出三峡的长江水,难以扼制。有几个青皮后生,已经挣脱武警的手,越过了警戒线向镇上跑去……
封锁线上,乱成了一锅粥。
……
七险岩陡增一重险
总指挥部里,鲁工程师正在和刘总指挥低声地交谈。
那气氛,亲切紧张而又神秘。
“指挥长,镇民们撤离完了么?”
“撤完了,已经划出警戒线,实行封锁!”
鲁一峦突然眉峰一皱,压低嗓门儿,凑到刘总的耳边,神秘地说,“可能就在今宵⋯⋯”
兰试探地问:“大山真的会崩?”
鲁一峦轻轻地点点头:“夜间滑坡可能经最大。”
“望人角就是前天夜里坍塌的.”刘总似乎验证鲁一峦的话。“可是,整个黄岩大滑坡……”
“今晚的可能性极大!”鲁一峦虽然用了一个“可能”,但从他的神色看,似乎已作出了最后的推断。
刘总进一步探究地问:“什么原因?”
“据世界各地的情况来看,滑坡、塌方、岩崩,多数发生在午夜之后。”鲁一峦接过刘总递计来的茶,喝了几口继续说,“夜晚,尤其是午夜之后,由于地球自转的结果,正好背着太阳。此时外来引力最小,温差却最大,地球的温度也最低,自转产生的离心力此时恰恰最大。凡因条件原因而结构松散的山体、岩层,往往在这个时候最容易清坡或崩塌。”
刘总站起身来,低头在室内踱着步,他表情严肃,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指挥部!指挥部!”对话机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刘总抓起对话机,说,“我是指挥部,发生了什么情况?”
“一号警戒线有一群人要进险区!”
“什么人?”
“青滩的姐儿,居民婆婆,还有不少后生。”
“严加劝阻,不得放进一个!”
“他们人太多,有的已经冲进去了!”
“我立即调武警赶到!”
刘总放下对话机:“小鲁,你在指挥部歇一会儿,我得去一趟!”他匆匆走了。
多少个风风雨雨,日日夜夜,鲁一峦在指挥部、岩崩调查处和青滩险区三点之间,往返不息,构成了他生命的黄金路线。此刻,他的身心确实疲乏极了,一切科学的预测分析和推断,如今都凝聚在一个焦点上:镇民们都安全地转移出来了,要崩,就快点崩吧!
他的眼皮,似乎用篾片也难以撑住,他心力交瘁,往椅背上一靠,眨眼就睡熟了。
“工程师!工程师!”一个人闯进指挥部,惊炸炸地叫喊着,“救救我吧!”
鲁一峦蓦地站起来,一看是刘老板,便问:“出了什么事?”
“我的⋯⋯我的⋯⋯”
鲁一峦惊问:“你的什么人还没出来?”
“不是。我的钱匣子还没抢出来!”刘老板苦叫着。“天呐,里边有三四千呀!”
鲁一峦听了,真是哭笑不得,他这样的人,死到临头了还在想钱。他冷冷地回答:“只要人出来了,钱算什么?”
“钱呀钱呀,这是我的本,我的命!”刘老板跪在鲁一峦面前,哭着说。“请你救救我的命吧!”
“你叫我有什么办法?大山要垮,我也拉不住哇!”鲁一峦立即想到刘老板在打杵子街煽动大家讲的“科学”,诙谐地将他一军说:“你自己不是会算么?你能不能给黄岩算个命?看看什么时候垮下来?”
“不才甘拜下风。”
“那么说,你也失算了?”
“是,是!”刘老板对鲁一峦磕了一个头。“工程师,救救我吧,我的钱匣!”
“你说怎么办?”
“请你找指挥长说个情,让人回青滩镇帮我抢出来,我和他平分!”
“别人的命就那么不值钱?”
“那我自己去,反正丢了本,也没命了,不如一死!”
“这次可不是小小的望人角,是一千三百万立方的整体大滑坡,要毁灭整个青滩镇!”鲁一峦面对眼前的刘老板,厌恶至极。
“我不怕,我不怕,压成肉酱我也不怕!”
这时,突然又闯进来一群青滩姐儿,领头的就是那位曾经戏弄过鲁一峦的岩姐儿。岩姐儿倒是个角色,既漂亮年轻,又机敏过人,泼辣大胆,人小鬼大,水井街深院里那场恶作剧,就是她和银环嫂执导的,给鲁一峦打下深刻的烙印。眼下,她见了鲁工程师,一改过去那股耍泼的冲劲儿,哀求地说:“工程师,您为青滩人办了好事,姐儿们都忘不了您,您能不能再为我们办一件事?”
大山就要倾坍,鲁一峦还有许多事要办,他无心和姐儿们纠缠,应酬地问:“什么事?”
岩姐儿对姊妹们努了努嘴。众姐儿们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鲁工程师,我妈是个旧脑筋,她那装生辰八字的红木匣落在了家里,她说那东西掉了魂魄也就掉了,不死也活不长!”一个姐儿一口气说着。
鲁一峦没有开口,笑了笑,心里想如今事态严重,青滩镇瞬间将会化为乌有,亏这老太太能想得出。
这时,鱼姐儿开口了:“请鲁同志帮个忙,我家里只抢运出一些箱箱柜柜,不能吃不能喝,填不了肚子解不了饥,油盐柴米酱醋茶,一样也没抢出来,你说怎么办呢?”
水姐儿说:“我家也一样,除了这一身泥巴皮皮,什么穿的也没抢出来,你说穿什么?”
“我家也一样,连被子也没抢出一床!”
“我家一点生活用品也没抢出来!”
……
鲁一峦一反刚才对待刘老板那种鄙视的态度,他感到问题严重。他第一次发现他所从事的事业与人民群众的另一种关系。每当他发出一次险情加重的预报时,三峡大坝、长江的航运、沿江的人民,就加大了一个保险系数,然而却损害了一份青滩人民的眼前利益。真是又统一又对立啊!自今天下午三时,他建议指挥部下令切断封锁线,不准人们进入险区之后,镇民们的情绪出现异常,刚才一号警戒线呼叫,刘总已躬行解决矛盾去了,自己的工作会不会给指挥部增加压力?给群众造成某些不应有的损失?一千多灾民,尽管政府动员一切力量解决他们的吃和住,可是通往县城的唯一的一条水路已被截断,基本生活物资一下难以运到,就如刚才青滩姐儿们叫苦说的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他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不断在加重!
鲁一峦安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走到对话器前:“一号警戒区,我是鲁一峦,请找指挥长!”
“我是!我是!”对话清晰地传来。
“刘总,我向你请求,我马上上黄岩监测大滑体的动向!”
“不,你不能去冒险!”几乎是命令的口气。“你现在的任务是休息!”
“我建议,指挥部立即组织武警和民兵,进入青滩镇灾民宅内,抢出一部分生活必需品!”
“这⋯⋯”刘总犹豫了。
“我以共产党员身分,要求立即上山监测岩崩的动向,确保抢险人员的安全!”
一号警戒区,刘总也在镇民们的包围之中,人们迫切要求解决吃穿问题。他走出人群,低声对着送话器:“鲁工程师,有把握吗?”
“滑坡极可能在今晚午夜以后!”
刘总立即想起了他在指挥部和鲁工程师研讨岩崩时间的情景,于是利利索索地回答说:“我同意!不过,一定要小心从事,严防意外的事发生!”
岩崩一刻一刻地逼近。
大滑坡迫在眉睫。
鲁一峦和张甫、两个武警,带上对话机、测试观察仪出发了。
为了尽快到达崩滑整体的顶端观测点,他们选择了一条最近的路线。这条路线,必须通过三号险区。
天上雨雾蒙蒙,地下热气灼人;嫩绿的柑桔叶,卷成了小喇叭;杜鹃的啼叫,一声声凄厉哀婉。沉降着的滑坡碎石,不时陷住了他们的脚背,地皮裂开的缝隙,经常拦住他们的去路,崩飞的岩石不时从他们眼前滚过。鲁一峦一行人不顾一切地沿途测量着各种数据:
+25号,开裂15公分;
+36号,下沉156公分;
-7号,下沉365公分;
-13号,开裂21公分;
……
鲁一峦一边测量着,一边还要照顾张甫。
张甫,这个可怜的社会上的弱者,得了佝偻病,妻子曾经抛弃过他,世人也鄙视他;他在岩崩处辛勤工作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刚刚唤醒了妻子的良知,回到他的身边⋯⋯鲁一峦不忍心让这个孱弱的、刚刚从家庭的不幸中解脱出来的好兄弟再遭苦难,他要张甫去滑坡整体之外的安全的地方。
张甫急了,冲着鲁工程师说:“我的一切都是党给的,现在青滩的乡亲们需要我,我决不当逃兵!”
没办法,鲁一峦只好领着他们继续攀登。
通过了三号警戒区,再向上爬了百来米,他们就到了顶端观测点。这里能纵观整个险区,左边是巍峨的广家岩,右边是桔树成林的姜家坡,下边是汹涌的长江,中间是千年古镇青滩居民区。古滑体的每个险区分段都历历在目。
“指挥部!指挥部!”鲁一峦气喘吁吁地对着对话机呼叫:
“我是!我是!”
“刘总吗?”
“是!”
“抢险队如何?”
“准备完毕!可以出发了吗?”
“滑坡未见整体运动。”
“可以插入么?”
鲁一峦用观测仪审慎地观察片刻,心如闪电信地斗争了一刹那:一千多镇民脱险了,但是,绝对不能让外来的武警和抢险人员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他看了看天,整个峡江烟波渺渺,混沌一片。手表的指针正指向下午五点,他作了果断的抉择:“青滩古滑体至少可以维持到半夜一时半。”
“很好!”刘总转身急呼:“抢险队集合,轻装插入,只往返一趟,一切金银财宝都不要,只抢运生活必需品,出发!”
半小时后,五十人的抢险队十分艰险地抢运出了一批群众生活品。可是,有些青壮年居民红了眼,想回自己的家抢财产,在警戒线上跃跃欲试。刘总一方面强调武警和民兵,加强警戒和劝阻,另一方面为防止个别人偷入险境,责令各险区指挥员清点灾民人数。
忽然第六险区的指挥员用对话器报告了一个篮急情况:
“刘总,我区一个居民误入险区。”
“什么人?”
“一个疯姑娘,叫郑祥英!”
“……”
鲁一峦在顶端观测点听到了这一情况,他看过了测试仪,果断地对刘总说:“刘总,你立刻派人去寻找,我们严密监视险情!”
过了一刻钟,刘总的呼唤传来:“小鲁,郑梓英已进入西段特级险区,怎么办?”
鲁一峦感到问题严重,西段特级险区靠近江边,那里正在发生蠕变,是不允许人去的。可这疯姑娘怎么办?他咬了咬嘴唇,冷静地思索了一会儿,似乎在作最后的抉择。
“刘总,半小时内派人寻找抢救,我们立即赶到黄岩西侧!”
“小鲁,你们不能去黄岩西侧,那里太危险!”
……
指挥部的话筒中断。
鲁一峦,为了救出青滩镇的最后一个灾民,他只身闯入了“禁区”。
武警和民兵组成的五人搜索小组,通过已经七零八落、碎成块块的石板小街,进入了西片特级阶区。这里,就如已经崩塌的望人角一样,它是承受黄岩五百万立方米土石的另一个力点,这一带,挤裂的地缝已有三四米宽,隆起的石堆象一座座小山头,那靠江边的地段,隐隐地开始下沉。真是险象环生,惊心动魄!
突然,搜索队发现前面地层蠕动的地方,有一个人影,披头散发,侧着身子,颠颠簸簸地向江边走去,嘴里依依呀呀地哼着情歌:
郎害相思想吃药,
要姐儿头发泡酒喝;
你要头发就来剪,
你要心肝我也割。
姐儿害相思更难活!
“站住!”搜索人员发出号令。
疯姑娘受了惊吓,头也不回,拼命地往前跑去。
武警们急坏了,他们知道命令、鸣枪都无济于事,只有冒险地冲过去。
终于,他们在即将沉没的江边逮住了疯姑娘,架着她“突围”出来。
青滩镇,第一千三百七十一个——也是最后一灾民郑祥英,终于被拯救了出来!
尾声
夜深了。
鲁一峦紧急地向指挥部呼喊:
“刘总,刘总,鲁一峦向你报告:整体滑坡开始了!”
张甫对着对话机补了一句:“大山动了!”
信号弹划破夜空;
警报器同时摇响;
几十面太平锣,急如雨点;
险区周围的探照灯,青滩南岸的几百只电筒光,一齐交织在缓缓下滑的、发出雷鸣般响声的庞然大物上。
鲁一峦、张甫严密地监视着整个滑体的蠕动和去向。
刹那间,一个长长的巨大的响声,震耳发聩,撕心裂胆,地动山摇!
青滩姜家坡至广家岩地段,一千三百万立方米的泥石滑体,向下猛推。其间约三百万立方米坠入江水之中。漆黑的夜空,腾起无数绿色的、红色的、白色的光点、光环、光柱;时有房屋大的火球冲天而起,灼人眼目,令其晕眩!滑坡整体在冲撞、挤压;在龟裂、爆炸;在下沉、下坠。那些脱离滑坡整体而形成的无数泥石流,象一条条灰色的巨龙,腾空而起,喷烟吐火,直扑青滩古镇,将其全部房舍推翻、击碎、覆盖,拥入江流之中。
险区周围数十里的村落,象发生强烈的地震一般,门窗摇摆,屋梁颤抖,瓦片坠落。
夜空阻纵惊雷怒吼,一时间,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风声,雨声,雷鸣声,岩石奔突声,惊涛骇浪声,哭喊声,混杂一片,惊天地而泣鬼神!
鲁一峦在巨大的震颤中,迅速看看手表,他在笔记本上记下:
公元一九八五年六月十二日凌晨三点三十五分。
鲁工程师记下了这一时刻!
秭归新修县志记下了这一时刻!
万里长江记下了这一时刻!
历史将永远记下这一时刻!
六月十三日,一个静悄悄的黎明终于来到了。青滩北岸,出奇地安静。似乎,人们受了这场恐怖岩崩的惊骇之后,尚处在余悸之中,还没有回过神来。
慢慢地,指挥部的工作人员、岩崩处的工程技术人员,镇民们,来到刚刚崩塌不久的警戒线旁边。
眼前,就是大滑坡的现场。
灾民们祖祖辈辈生活过的千年青滩古镇,彻底地毁灭了!在中国的板图上将永远地消失了!
天麻麻亮,云锁雾缠,灰尘漫天的峡江,出现在人们面前。
江流冲过坠入河床的乱石堆,掀起阵阵浪花,发出惊心的咆哮,江水中不时有木材、船板、死尸流过。
灾民们惊讶呆滞的目光又转向青滩镇的原址。那里,只有流石流冲过后留下的黄土石堆,乱七八糟,色彩浓重,恰如人们难言的心境!
天,完全亮了。人们象从噩梦之中醒来,一切都暴露在他们的面前:青滩镇的房屋街道,已经全部沉入长江水中,只有“岩崩处”那幢楼房的屋顶,还歪歪斜斜地浸泡在江畔的渍水之中。从黄岩到江边,由黄土、泥沙、巨石组成的滑道,上边形成四个阶梯似的堆积体,远远望去,宛如四座新坟堆。古镇上那些精巧别致的房屋,光溜溜的石板去。路径,甜丝丝的龙泉古井,一切的一切,全都烟消云散,一丝痕迹也没有了。
灾民们如梦方醒,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到失去了什么,告别了什么,毁灭了什么!
不知是谁哽咽了几声,抽抽泣泣地哭起来。
低低的吸泣声,那么灵验,竟然一下把人们从惊恐之中唤醒过来。青滩的姐儿们哭了起来,老婆婆、老头子哭了起来,青皮后生们也跟着哭了起来!
一时间,哭声此起彼伏,压住了江涛声,飞过了长江!
刘总带着指挥部的同志们来到灾民之中。
一位“老青滩”拉着刘总的手,泪流满面地说:“指挥长,你救了我这条老命,我们的恩一人——哪!”
一声恩人,喊得又重又长,巴皮巴肉,又亲又甜。
那位被武警强迫背送出来的老太婆,扔了手杖,艰难地走过来,牵衣顿足地哭诉着:“我瞎了眼睛,错把恩人当成仇人,还骂抢险队是土匪,是棒老二,不是你们背我出来,我早变成肉酱沉到江里喂王八了!”
刘总忽然发现浑身泥污的鲁一峦朝这边走来,他上前一把把他拉到灾民前边,激动地说:“灾民们,你们的救命恩人,应该是他!”
一个女人蓦地蹦到鲁一峦面前,未曾开言先打了自己几个耳光,然后痛哭流涕地说:“我银环嫂不是好女人,有眼无珠,恩将仇报,还做那种不要脸的绝情丑事,我该千刀万剐……”她边哭边扯自己的头发,好象经过了这场恐怖的岩崩醒过来,悟出了做一个真正的女人的道理。
一个男人跟着上来,他的手里举着一个黑漆不匣子,高声嚷道:“大家看,这是我做几年生意赚的三千元,是抢险队冒死帮我抢出来的!”原来是刘老板。他又拍拍胸膛:“我要将功补过,心甘情愿把这三千元,全部捐献给灾民!”
人们几千年形成的私有观念,似乎在青滩泥石流的冲击下动摇了,崩溃了。
岩姐儿走到鲁一峦身边,低声对他说:
“鲁同志,莫老看青滩的姐儿一股杀气不好惹,其实,我们青滩姐是有血、有肉、有灵性的,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她缓缓抬起头,向远处望
如血的娇阳里,远远地站着一个人,是的,只需看一眼鲁一峦便知那是琼花姑娘。
由于预报的成功,青滩大滑坡的险区中心地区青滩镇没有一人死伤!这简直是奇迹!鲁一蛮长长地舒了口气,不过,不是为了这个,因为当时人们并不知道他们创造了奇迹。
鲁一峦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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