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毓:布阵
01
狗叫了一夜。老汉在狗的叫声中翻了一夜身,把凉炕翻成热炕,又把热炕翻冷。
得重拾手艺——天快亮时,杨老汉想好了,天明就找出兽夹,对付野猪——他这回可比哪回都上心。
野猪嘛,咋就不让打了?不让打他这回也得打。没枪了,兽夹还在,他藏着哩。
天蒙蒙亮,杨老汉就来到地边。从谷雨把玉米粒撒进地里,他就开始操心了。现在节气已过处暑,苞米棒子已经吐出了胡须,奶白的,粉红的,淡绿的,再等些日子,苞米胡就会变黑,苞米粒也会变得饱满。
这是老品种的苞米,株棒小,产量低,眼下已经没人种了。但杨老汉要的就是这个品种,红黄晶莹,如金如玉,香气凝在饱满的籽粒里,好像随时都要炸开。
杨老汉熟悉那味道,苞米粒晒干,倒进桦木棒子燃后余下的炭灰里,在铁锅里崩,火候把握到恰好,保证每一粒苞米都半开花。是的,半开花——不开就是铁豆子,硬,崩牙,香气也出不来;全开就虚了,肉,垫牙,香气就跑掉了。炒苞米花,也要半开的。炒好了苞米花再炒黄豆,以一碗黄豆掺一瓢苞米的比例。黄豆炒之前是冻过的——黄豆在盆子里用冷水泡透,沥干,放进提篮挂在冬天的室外冻一夜,黄豆就炸出许多细纹,冻黄豆放到铁锅里炒,酥脆喷香——炒好的苞米和黄豆混在一起,就核桃同嚼,那滋味!
年轻的时候,杨老汉也爱这个滋味,现在不了,是牙不行,嚼不动了,但那滋味,记忆里清晰,炒的手艺,心中了然,不会有丝毫马虎。
怎能马虎?女子的嘱咐呢。
春节过罢,女子离家前嘱咐杨老汉,她要吃爹从前炒的那种苞米花,要“一模一样的那个滋味”。女子说,只有爹炒的苞米花才有那个滋味。也是,若不是出自爹的手,哪里都能买到苞米花啊,电影院有,超市有,甚至她的屋子跟前,那街头被城管撵来撵去的手艺人也崩苞米花,但城里叫“爆米花”,爆跟炒不能比,尤其不能跟杨老汉炒出来的比。女子说,根本不是一回事嘛。
“我要吃爹炒的苞米花。”女子走了以后又打电话叮咛:“别忘了,要一模一样的那个滋味。”
“记着呢。不是还没到点苞谷的时候嘛!”
要炒那一模一样的苞米花,就得有那一模一样的苞米。但杨老汉已经多年不种苞米了,他得从寻苞米种子开始。
种子是杨老汉费了好些脚力从北山上的亲戚那里找到的。来回四五十里山路,他明显感到双腿的无力。从前可不是这样,砍柴挖药,峁峁岭岭,算得了什么呢?可这一年多,杨老汉很少出门,更很少在这如绳的山路上盘来走去,他很久没闻见真正属于田野和山的味道了。
自从一年前老伴去世,日子就忽然拐了个弯,把杨老汉闪在弯道上。他不得不重新面对生活,但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一辈子全是靠另一个人维护的,一辈子的秩序是依赖另一个人建立的,那个人走了,他的日子就塌去了大半边。他不能分裂出另一个人补缺,日子一下陷入荒凉与无序中,屋里还是那些家具,但因为蒙尘,灰塌塌的,不是显得多了,就是发现少了,好像放置的位置也没以前妥当。他越看越烦闷,慢慢地,他就变成了一个邋遢的男人,一个吃了上顿不顾下顿的懒男人。
但这一天,杨老汉必须走出门,上北山,去为女子的苞米花寻苞米种子。
杨老汉其实也没那么老,但就是那天,他在路上遇见的第一个人称呼他老汉,他心里一惊。老汉?自己有这么老吗?又想,可不就是老汉了嘛,六十七岁了,也该是老汉了。杨老汉随即释然,站在路边的一棵茱萸树下,喘气、歇腿。在习惯了人家称呼他老汉之后,他在心中也自称老汉,若是喊他“老汉”的人再带上姓,喊“杨老汉”,他觉得齐备了。
杨老汉早上出门,直到傍晚才转回家,背篼里装着亲戚送他的苞米种子。回到自家院场,他看见屋子黑沉沉的,刚刚有点明亮起来的心境忽然暗淡。他振作了一下,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自问要不要吃饭。中午饭是在亲戚那里吃的,现在一点也不饿,但是,他还是去了灶房,点火,烧了半锅水。水开了,他却不知道该做什么饭,就退了火,直到锅上氤氲的水汽弱下去。他后来盛了一碗水,喝了。
第二天醒来,看见那些苞米种子的时候,杨老汉才又振作起来。他站在院子里重新打量生活,看见除了劈柴码放得整齐外,还是那个混乱的、邋遢的、暗淡无光的院落。劈柴堆是老伴在世的时候码放的,他记得他劈柴,她码放,家里的活儿他只管劈柴这件事。现在,那堆劈柴醒目地提醒着他什么,他操起了柴堆边一把竹子扎成的旧扫帚。等拿起扫帚,他的目的就明确了些,扫帚在地上划了一下,立即出现一道崭新的印子,显出一片青砖的完整和颜色,他奋力划,干净的面积不断扩大,与此同时,心里的混乱好像也从心里找到了一个出口。他挥舞扫帚,扫了院子,又去扫屋里,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清扫,他在清扫中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秩序感、成就感。
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就对比出物件的脏与乱。他把一件旧衫子扯开,端来一盆水,开始洗抹。他看见光亮一片一片降临到他洗抹过的地方,一片一片照亮他从前身在其中却并没看清的空间,老伴活着的时候放在那里的东西依然放在那里,但是现在,这些东西大有深意,既有逝者的遗愿,又有生者的希望。后来他又找到一个保持清洁的好办法,就是一件东西被他动过之后,立即把它归于原位,这样下次既容易找到它,又因为物件的归位使得空间看上去有了秩序感。
02
从谷雨那天点下苞米粒开始,杨老汉变成了一个心思细腻的人。他第一个担心的就是野猪,怕野猪会来祸害苞米,又担心女子随时打电话来问,还担心女子突然回来,见苞米还是苗苗会不高兴。他越紧张,就越发随时有新发现,他在窗台上的小镜子里看见自己,胡子拉碴,头发粘在一起,他惊了一跳:怎么可以是这个样子?这个样子怎么可以?女子见了肯定担心。这么一想,便立即动手,找肥皂,烧热水,在刮脸之前把搪瓷的脸盆擦拭得光闪闪的,盆底那朵红色牡丹在清水中栩栩如生。他洗了头,对着小镜子刮了脸,他看见镜中的自己,清爽、清楚,仿佛把日月又活了回去。
秋收一张锄,整个伏天,杨老汉把苞米地锄了三遍,每一次都细心地查看玉米的长势,特别是到了授粉节口,他对苞米的照顾,就像照顾怀孕的婆娘一样,距离苞米成熟的日子越近,杨老汉就越觉得紧张,每天都要去地里查看。
这一天,他刚要出门,迎面一个人正要踏进他家,见他神色匆匆地出门,来人嬉笑着问:“杨老汉,你有相好的了?”
现在村里很多人都这么问。从前杨老汉是不干家务的,现在,没人监督,没人啰嗦,他怎么会情愿地做起家务、使得家里如此整洁呢?
杨老汉没空解释,他心急火燎地要出门去照看他的苞米,好像晚一步,野猪会先他而去把苞米毁掉似的。
“我不打麻将了,没空啊。”杨老汉对村里人说。
村里人感到莫名其妙,谁也没有拉杨老汉去打麻将呀?何况,这大秋扬花灌浆的季节,谁有闲空往麻将桌前坐呢?不过,人们好像突然发现,杨老汉已经很久不打麻将了。说到底,现在的杨老汉确实改变了很多,就有些遗憾,牌桌上再也找不到那个有趣的人了。
苞米一天天发生着变化,拔节了,结穗了,扬花了,吐须了……杨老汉每天都去地里看,时时在心里哎吆哎吆的,像是给苞米喊号子。好像苞米不是一天天长大的,而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他一天天看大的。
女子是在她妈去世前两年就离家的,在市里一家玩具厂做毛绒玩具,杨老汉看见过女子的照片,抱着自己做的熊猫玩具,脸上笑得花朵一样。熊猫保护区离这里不远,他奇怪熊猫玩具为什么不在熊猫的故乡做,城市没有熊猫,但女子却要在市里的玩具厂做熊猫玩具,要是把玩具厂搬到村里,他就能天天看到女子了。
女子走后两年,老伴也走了,家里只剩下了他,当然,还有一只狗。
女子叫他种苞米时,他想到要养一条狗,为的就是帮他看护苞米。狗是在他去北山寻苞米种子那天带回家的,抱来时还是狗崽,是宠物狗和乡下细狗的后代,形体和性格也介于两种狗之间,即温顺,又野性,长不大,像被什么力量拘住似的,狗半岁了,还是圆滚滚的像一只绣球。
杨老汉每次去苞米地都带着狗,有一种难以言传的坚定和踏实。狗和杨老汉一样明白那块苞米地的重要,任谁想要靠近苞米地,都会“汪汪”地叫个不停。通常是,杨老汉说一声“走”,狗立即出发,跑在前面,跑到前面了,又停下来等,这样,杨老汉出现在哪里,接着就看见了狗,或者,有人先看见狗,随后就发现了狗的主人杨老汉。
苞米地邻着一片茱萸林子,春天茱萸开花的季节,狗还是小狗,爱闹,在花树间追蜜蜂,蜜蜂嗡嗡嗡,听得杨老汉犯瞌睡。狗这里扑一下,那里扑一下,完全是捕风捉影,自己跟自己逗闷子。
茱萸年年开花结果,但杨老汉好几年不在意茱萸花开多开少、结果不结果了。今年却不一样,在去看苞米的路上,杨老汉会特意看一眼茱萸。单朵的茱萸花细碎,粗心人就算年年看见茱萸花开,也未必说得清茱萸花具体的样子、有几个花瓣,是单瓣还是复瓣,单独的茱萸花常被人忽略,成片就有了气势,一谷一壑的黄艳。每年,这一带漫山遍野的金黄色茱萸花吸引很多城里人来玩赏,顺带看金丝猴,看大熊猫。以前杨老汉没感到他和那些游客有啥关系,就算某些游客走到了他的茱萸林子边,欣赏了那些金黄色的花朵,他也经常漠然视之,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那些游客中,或许有谁是他女子的工友呢,或许有谁就买了他女子做的熊猫玩具呢。世界在他眼前开了一个新窗口,透露给他一片新景象。
茱萸开花的时候杨老汉决定到了秋天摘一些茱萸果子,和苞米花一起,送给市里的女子。
好东西啊。最初那些年茱萸生意还好,茱萸成熟的季节,老伴就摘下茱萸果子,煮熟,用木棒槌轻轻敲打,使茱萸连皮带肉和果核分离,把茱萸肉晒干,就是俗称的枣皮子,药材,有人专门来收。后来种的人多了,茱萸的价格就一落千丈,以致很多人家不再收摘茱萸,任由茱萸开花结果,坠落,或干枯在树上,任鸟啄食。来年茱萸花开的时候,那些干黑的茱萸果子还没落尽,夹在金黄的新花之中,像茱萸的前生今世。
倒是树木,一点不在乎人们的功利心,还该开花开花,该结果结果。
现在,苞米眼看就要熟了,茱萸也青中泛红了。等到茱萸果子成熟,就是红彤彤一谷一壑,替代了春天的金黄。
决定晒出干茱萸,连同炒苞米花给女子这件事,把杨老汉心里的空寂又填了一大片。就是么,带到城里送人,泡酒温中理气,泡水滋养脾胃,自家出产的,还是最放心。再说了,人闲着也是闲着,别计较劳力,便宜总比没有好。杨老汉给自己鼓气。
前些天女子来电话,他抢在女子的前面说话,先说了苞米,又说了茱萸,他听见女子在电话里笑得很开心,还说了很多鼓励的话,这让杨老汉多少有点不服气,好像自己真的老了一样。不就是要吃苞米花吗?他哪能说话不算数呀,他种了老苞米,他还要苞米颗颗长到熟透,绝不马虎。
杨老汉放下电话,在心里再一次确定,“不会出问题的”。
03
可问题到底还是来了。
早晨杨老汉来到苞米地的时候,发现地里出现了野猪蹄印,好像野猪闻到苞米成熟的气味,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村子毗邻秦岭大熊猫生态保护区,禁猎禁伐,退耕还林这许多年,收效是明显的,眼见着山林越发茂密,河流丰满起来,而土地也越来越少、越来越散碎了,山脚下河岸,房前屋后,片片角角都是些不成规模的零星散土地。杨老汉庆幸自家的这片土地还算齐整,毕竟是老婆子在世时用几小块地换来的,沿着山坡延伸到河岸,现在,一整片结满穗子的苞米地显出应有的生动景象。谁知道也引起野猪们眼馋了呢。
杨老汉用了整整一天,去屋后竹林里砍了粗细合用的竹子,削成长短一致的竹棒,竹棒两头削尖,等距离深插在苞米地边,竹棒高过人头,形成一个完整的矩阵,挡住玉米地靠山的那一整面。
这一夜,杨老汉格外留意外面的动静。除了狗不时地吠叫几声,夜里还算安静。但他还是睡不踏实,辗转反侧到天明,就赶到了地边。还好,昨天扎好的竹棒完整无缺。
接着的这个白天,杨老汉依然没有放松,他又砍了一些竹子,依然截成等长的棒子,横结在昨日扎好的竹桩上。杨老汉用手摇了摇,很结实,又用脚踢了踢,岿然不动。
杨老汉松了一口气,他坐在地边,仰望山林,长长出了一口气。微风过处,竹梢一会向东俯,一会儿向西伏,发出哗哗如水的响动。一股混合着各种树木的好闻气息扑面而来,在这股复杂的香气里,即将成熟的苞米散发出的甜香的味道最叫他陶醉。他想要哼一句山歌,却一时想不起歌词,甚至山歌的调调也想不起一句了。
杨老汉并没有沉醉多久,就匆匆离开了篱笆边。两袋烟的功夫,又返回到了地边,他背着一大背篓空塑料瓶,用铁丝把塑料瓶系成一串,一节节绕在篱笆顶端,只要一点点风吹草动,瓶子就会发出吹哨一般的呜鸣声。
天说黑就黑,杨老汉和狗回到家里的时候,屋里已经一片漆黑,他想起这一天自己和狗都没好好吃点东西,尽管很累,他还是动作起来。杨老汉去了厨房,给锅里下了米,给炕灶里填了柴。
之后刮两个土豆、摘一把豆角和葱,炒。再把煮过的米覆在土豆和豆角之上,把煮米的汤沿锅沿倒进锅中,焖。杨老汉把昨天剩的面条倒给狗吃。
狗吃食的声音响亮。火光照着厨房一角,杨老汉坐在那片亮光里,幽暗的墙上挂着一排长短不一的腊肉,肉挂往下淌油,油滴喂了土地,肉就一直往下瘦。他不吃那些肉,是要留着女子回来一起吃?是不想吃?还是舍不得?好像都有一点。
吃罢饭,收拾好,杨老汉回到睡觉的东屋。
夜晚静寂,狗也回到窝里,杨老汉制造的那点声息全然被空旷的夜和黑吸收,最后都归于了那黑和静。万籁俱寂,说的好像就是这样的夜晚。
杨老汉平日的需求一点都不多,但这回,他却要和野猪争,他不能败给野猪。
你哪怕拱了我的菜我也不和你计较,但是苞米地,你不能去。
可它要真去了呢?能打么?野猪么,又不是熊猫老虎,咋就不让打了。杨老汉在心里嘀咕着,就算让他打野猪,他又如何个打?没枪啊,扛个棒子去战斗,那简直是个笑话。
这一夜,杨老汉睡得很安稳,狗叫声在他的睡梦中一时遥远一时近,像梦本身。
杨老汉醒来的时候天刚露明,他立即起身,立即就去了地里。狗扑在前面,狗肯定闻到野猪的气味了,虽然狗身型圆短,跑动的样子有点像滚,但还是表现出了忠诚和勇敢。狗率先到达昨天扎好的篱笆边,之后狗的叫声越发急促,身子扑来扑去,像是撕扯着无形中的猛兽。
杨老汉看见昨晚完美的篱笆墙豁开很大的一个口子,桩子倒了,断了,几个散落下来的空塑料躺在地上,一声不吭,瓶颈上拴着的铁丝还绞缠在竹桩上。地里的苞米倒伏一片,朦胧中,那些苞米的胡须更黑了。杨老汉稳住自己,他捡起弄断的苞米株,一根根数了,是二十一株。
杨老汉拿着那些断了的苞米株,抬头看天,太阳还没有出来,何况太阳也不会格外多的照到这片苞米地里来,他等待苞米胡子变成全然黑色,变成熟透之后枯干的一缕,恐怕还得半个月。
这样,他和野猪的对抗就还需要一些时日。
如果能和野猪谈判,杨老汉一定会说,猪兄弟啊,今年你就承让承让吧,你不拱我这块老苞米,明年我种一地洋苞米给你们吃。他是答应过女子的,要给她炒出最地道的苞米花。
只要野猪能保全他的笨种苞米,他明年真愿意种一地硕大的新品种苞米给野猪吃,他甚至愿意跟野猪们称兄道弟。但野猪不会懂他的心思,他也根本无从和野猪谈判。杨老汉觉得自己真可笑。
杨老汉没有丢弃那些苞米株,他把野猪撕扯过的苞米株抱回院场。然后,杨老汉从炕洞里取出了一个油纸包。打开层层包装,取出兽夹。仔细检查了一遍,兽夹依然弹簧紧致、威力十足。
趁着白天,杨老汉重新砍了竹子,补了被野猪捣毁的那段篱笆。他没再挂那些塑料瓶,看着那些瓶子,心里就莫名生气,他很想给竹竿上悬一串长长的炮仗,野猪再来犯时,让炮仗替他发出愤怒的呐喊,但是,他能指望风适时点燃那些炮仗吗?杨老汉趁着最后一缕天光把兽夹布下去,用鲜草和植物的藤蔓把兽夹遮掩好,又做了人们能发现的提醒,可别让哪个冒失鬼撞上机关。做完这些,杨老汉朝四野看了看,空无一人,虫鸣声灌满了两耳。
这一夜,杨老汉的心是半悬浮的,他不时倾耳听,除了风声,除了窗外熟悉的虫鸣,倒没有特别的动静,连狗都没叫一声。狗晚上吃过他剩下的焖饭,就没再在他眼前出现过。大概狗也懂得主人的苦心,为自己的失责感到羞愧了吧。
后半夜,杨老汉的心里慢慢踏实了,困倦随着他的放松袭上来,使他陷入到昏黑的睡梦中……
似乎听到了一阵狗的叫声,杨老汉立即醒了。他想肯定是野猪来了,几乎是跳了起来,冲出屋门,冲出院子,冲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狗跑在前面,仓皇的样子更加像滚。果真是野猪来过了,野猪并未踩到兽夹,杨老汉看了一眼投放兽夹的地方,外表平静,像杨老汉的脸色,内里却有个绷着的机关,像他的心。篱笆荡然无存,苞米地里一片狼藉。杨老汉气急大叫,却醒了,原来是做梦……
狗日的野猪。杨老汉骂了一句。
但野猪显然不是狗,野猪和狗各有心思,虽然它们的心思都在那片苞米上。一个想吃,一个要护。
天刚露出白色,杨老汉就起来了,他开了门,叫了一声狗,却没听见狗的动静。狗不在院场里。
逮得住野猪逮不住野猪,明一早,趁人都没醒来,他要及早把兽夹收回。
杨老汉走向玉米地,他要先去放兽夹的地方看看情况。远远地,就听见有动物的哀嚎。杨老汉跑了起来,他听出不是野猪在叫,而是狗的声音,狗陷进兽夹,被兽夹夹住了。狗看见杨老汉来,发出更加凄厉的哀叫。
杨老汉把狗从兽夹上解脱出来,杨老汉的身子哆嗦得和狗一样厉害。狗颤巍巍的,竟然站起来了,狗的一条前腿耷拉下来,仅仅剩皮绷扯着。杨老汉知道狗的那条腿坏了。杨老汉心疼狗,他脱下外褂,把狗兜起来,用手提着,不叫狗站立,再看看地里,篱笆再次豁开了一道口子,又一片苞米倒伏在地上,上边的苞米棒子,被撕扯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
杨老汉把狗带回去,给狗的伤腿上涂上药,上了夹板,狗发出唧唧哀鸣,竟然顽强地用三条腿站起来。狗的哀哀叫声使杨老汉流下了眼泪,他把狗放回狗窝,狗像是累坏了,立即卧下。杨老汉找来剩饭和几块蒸土豆,给狗放在嘴边,又放了一碗清水。
做完这些,杨老汉重又返回到苞米地,把那些苞米株收回来,数了,是三十八株,这让杨老汉再次心疼。兽夹没能夹住野猪却夹住了自己的狗,这让杨老汉气馁又惊觉,他想,要是万一兽夹夹到人呢?那还了得!杨老汉索性把兽夹收起,挖个坑深埋了。
04
回去搬木头的时候女子的电话来了,先问了杨老汉的身体和生活,知道他一切安好,女子的声音就越发甜了,嘱咐他好好吃饭,早睡早起,嘱咐他别太劳累,防暑防凉……真把杨老汉当成小娃了,好像她不是他女子,而是他娘。女子问了很多,嘱咐了很多,就是不问苞米的事。还是杨老汉忍住不住了,说:“女子哎,就不问问你的老苞米长啥样了?”
女子这才说:“是呀,爹,苞米都结穗了吧?”
杨老汉说:“结了,结了,再有十天半月就熟透了。”
女子说:“那你给我炒苞米花,老式的啊。”
杨老汉说:“知道,知道,一半开花一半铁豆……”
电话里是女子开心的笑声。
杨老汉也开心的笑了。
挂了电话,杨老汉的心重又被鼓荡起来。
这个下午,杨老汉在玉米地边搭起了一个窝棚。
他又去那个白铁皮房子的代销店买了十挂鞭炮。
杨老汉累坏了,他几乎都没力气做晚饭了,他找前一天剩下的食物,找到两个扣在碗里的馒头和一小袋咸菜。他把一个馒头掰碎,泡在开水里,把咸菜打开,这就是他的晚饭,吃完饭想起狗还没吃,他又拿起另一个馒头,起身去看狗,狗卧着,见主人来,站起来用三条腿走路,狗的样子既叫他难过,又叫他振奋。
杨老汉回到屋里,卷起铺盖,他今晚要搬到窝棚里去住。
狗在杨老汉向玉米地走的时候跟上来,狗往前冲的样子依然像滚,只是现在有点朝一边偏斜。
杨老汉走,狗跟着。他睡在地边的窝棚里,狗窝在窝棚下面。
杨老汉竟然意外地感到心安。是这半月来他和他那只有三条好腿的狗度过的最安静的一个夜晚。
杨老汉在鸟鸣声中醒来,发现天已经亮了。去地边看了,苞米还是昨天傍晚他看到的那样,但他知道,距离成熟,又近了一天。
接下来的这个白天,杨老汉扎起十个火把。
他想到火把的重要和及时。
接下来的夜晚,只要听见动静,他就要点起火把,用火光吓退野猪。
再不行,就点起炮仗,炸退野猪。
杨老汉现在要和时间比,和野猪拼,拼过一天,距离苞米的成熟就近一天。
他肯定是要和野猪拼到苞米粒完全饱满的那一天的。
原刊于《西安晚报》2023年4月10日08版
设计制作@康迪
校对@胡湫
审核@小晴
核发@李佳
作家简介
陈毓,陕西山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小说集《白马》《去原始森林的那个下午》《夜的黑》《欢乐颂》《飞行器》,随笔集《星光下,蒲团上》等十五部。曾获《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优秀小小说奖,武陵小小说年度作家奖,蒲松龄微型小说奖,小小说金麻雀奖,柳青文学奖等多个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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